秦归和李珂前一后从生物化学区的深处走出来,两人手里都抱着几本厚重的资料。
刚转过一排高耸的书架,就看见不远处靠窗的位置,三个熟悉的身影。李贺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童话书,时瑞靠着书架,低头看着通讯器,而陆聿昭则微微侧身,听到脚步声,他转回头,看到了秦归。
“哥?你们怎么在这里?”李珂有些意外,脚步顿了顿,看了看自己哥哥,又看了看旁边的时瑞和陆聿昭。这个时间,这几位可不是常泡图书馆的类型。
李贺耸了耸肩,眼神却往时瑞那边瞟了一眼:“路过。”他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时瑞,“对吧,时瑞?”
时瑞从通讯器上抬起眼,视线慢悠悠地在陆聿昭和秦归之间扫了个来回:“我?我跟陆同学来的。”
陆聿昭对李珂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始终没离开秦归。他神情自若:“嗯。正准备去楼上找点资料。”他顿了顿,视线落在秦归抱着的书上,“一起吗?”
李珂看了看陆聿昭,又看看自家哥哥和时瑞那副“我们有情况但我们不说”的样子,聪明地选择了不掺和。“我不去,你们去吧。”她干脆地摇头,转向秦归,晃了晃手里的资料,“今天又麻烦你了,谢啦。”
秦归对她点了点头,简洁地应道:“嗯。”目光与她一触即分,没有多余的话。
李珂也不在意,抱着书和等在一旁的女同学低声说笑着,往教学楼的方向去了。
李贺目送妹妹走远,才转回头,冲着秦归扬了扬下巴:“我妹又拉你干黑活了?那些老师扔给她的疑难杂症,她都找你解决吧?”他摇摇头,啧了一声,“你该跟她收报酬的,别客气。她那小金库,比我可丰厚多了。”
“不用。都是些基础问题。”
陆聿昭这时已经走了过来,站在了秦归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走吧。”他开口,是对秦归说的。
秦归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迈开了步子。陆聿昭与他并肩,时瑞和李贺跟在稍后一点。
李贺还想再凑近点跟秦归说点什么,被时瑞伸出的胳膊一勾,轻松地带向了另一个方向。“哎,时瑞你干嘛……”李贺抗议的声音被时瑞打断。
“那边有本古籍修复的图录,听说挺有意思,陪我去看看。”时瑞说的轻飘飘,手臂稳稳地勾着李贺的脖子,半强迫地把他往相反的方向带。路过陆聿昭和秦归身边时,时瑞侧头,飞快地瞥了那两人一眼。陆聿昭正微微偏头,似乎在跟秦归低声说着什么,秦归侧耳听着。时瑞嘴角那抹笑意加深,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做了个“爱情啊”的口型,然后不由分说地把一脸懵懂还想回头的李贺拖走了。
图书馆四层相对僻静,高大的书架排列成幽深的巷道。
陆聿昭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他带着秦归穿行在书架之间。最终,他在一个相对靠里、光线幽暗些的书架前停下。这里靠近角落,旁边是一扇彩色玻璃窗,几乎没什么人。
他从书架高处抽出一本硬壳精装、书脊烫金已有些模糊的大部头,转身,递给秦归。
“《腺体功能代偿与异常信息素冲击病理学综述》,上次那本的姊妹篇,图书馆仓库里找到的,品相还行。”
秦归的目光落在那本厚重的书上,又移向陆聿昭递书的手。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稳稳地托着书脊。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抬眼,看向陆聿昭。两人的目光在斑驳的光影里相遇。陆聿昭的眼神很平静,仿佛真的只是在分享一本有用的参考书。但秦归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流淌。
他伸出手,去接那本书。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书脊的刹那,陆聿昭的手似乎因为书的重量,向下沉了沉。就是这个微小的动作,让秦归的指尖没有按在书脊上,而是轻轻擦过了陆聿昭托着书下方的手背。
皮肤相触。
一点温热,一点微凉。一点属于陆聿昭的、干燥平滑的触感,一点属于秦归的、带着薄茧的粗糙。
秦归的动作停顿了半拍,眸子微微闪动了一下。陆聿昭托着书的手也似乎僵了一瞬,但他没有立刻收回,也没有抬眼,只是保持着递书的姿势。
然而,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微不可闻地屏住了。
秦归的指尖迅速而稳当地向上移了半寸,握住了书脊上方,将书接了过来。
“谢谢。”秦归低声说。他垂下眼,看着手中厚重的书封。
“不客气。”陆聿昭的声音也低了几分,他收回的手插进了裤袋。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秦归拿着书,转身似乎想就近找个地方翻阅。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他刚侧过身,陆聿昭也恰好向同一个方向迈了一小步,似乎是想让他先过。
狭窄的空间让两人的身体无可避免地靠近。秦归的肩膀几乎擦着陆聿昭的胸膛。他能闻到陆聿昭身上那股清冽的白玫瑰气息,加之图书馆旧书特有的味道,变得有些陌生,又有些……蛊惑人心。陆聿昭似乎也顿了一下,他微微向后仰了仰,给秦归让出更多空间,但这个动作却让他的呼吸更近地拂过了秦归的耳廓。
秦归的耳根热了一下。他目不斜视,拿着书,从那狭窄的缝隙中穿过。
他走到窗边一张无人的小桌旁坐下,将书放在桌上,翻开。陆聿昭也跟了过来,没有坐在他对面,而是拉开了他旁边的椅子坐下,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皮质文件袋里,也拿出一本厚厚的军事理论著作,摊开。
两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秦归看得很专注,手指划过书页上复杂的图表和方程式。陆聿昭的目光也落在自己的书上,但过了片刻,他的视线似乎被窗玻璃上某处模糊的反光吸引,微微偏头,目光便落在了秦归的侧脸上。
他看得认真,嘴唇无意识地微微抿着,显出一种专注的美感。阳光落在他握着书页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指节处有薄茧,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陆聿昭看了一会儿,视线又缓缓下移,落在秦归低头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再往下,是衣领遮掩下若隐若现属于Alpha腺体的微微凸起。
他的喉结深深地滚动了一下,目光深了些。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道目光,秦归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抬头,但目光向陆聿昭的方向极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睫毛颤动。
陆聿昭在他转头的瞬间,已将目光移回了自己的书页上。他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一角,将那页纸揉出了极细微的褶皱。
秦归的视线在陆聿昭平静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秒,又收了回去,重新落在自己的书上。但他的呼吸,似乎比刚才慢了一拍。
窗外的光线缓缓移动,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舞蹈。远处传来管理员推着书车经过的声音,又渐渐远去。
陆聿昭的手指离开了书页,很随意地搭在了桌沿。他的小指,距离秦归放在桌上翻书的那只手,只有不到两公分的距离。
秦归似乎没有察觉,他正用笔在一张便签上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陆聿昭的小指,向旁边挪动了一毫米。指尖几乎要碰到秦归的手背。
就在那微乎其微的距离即将消失的瞬间,秦归记录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的手没有动,但陆聿昭能感觉到,对方全身的肌肉似乎绷紧了一瞬,那是高度警觉下的细微反应。
陆聿昭的小指停住了,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收回。就那么悬停在几乎要触碰到的距离。
两人谁也没有看谁,都盯着自己面前的书页。那不足两公分的空隙里,似乎有看不见的电流在噼啪作响。彼此的体温,呼吸的节奏,甚至血液流动的微响,在这极致的安静和靠近中,被无限放大。
最终,是秦归先有了动作。他写完了那个公式,将笔轻轻放下。
陆聿昭悬停的小指,缓缓地收了回去,重新搭回桌沿。
秦归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他的指尖,在翻过书页后,无意识地在纸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节奏有些乱。
远处,时瑞隔着两排书架,远远瞥见这边的情景。陆聿昭微微侧向秦归的坐姿,秦归虽挺直却略显僵硬的背影,还有那弥漫在两人之间紧绷又柔和的气场……他挑了挑眉,收回视线,对还在东张西望找“古籍修复图录”的李贺无声地做了个口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