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医生摘掉沾了血污的手套,扔进专用的黄色医疗垃圾桶。他转过身,眉毛紧紧拧在一起,目光沉甸甸地落在秦归身上。年轻人刚刚重新套上那件染血的旧T恤,遮住了身上新添的绷带和淤青,但脸上那片经过处理依旧明显的青紫,嘴角的破口,以及眉眼间某种沉郁的戾气,都逃不过老医生的眼睛。
“他们欺负你了?”周医生开口。
秦归正低头整理有些凌乱的袖口,闻言动作一顿,抬起眼。“没,打拳打的。”
周医生沉默地看了他几秒,走到水池边重新洗手,水流哗哗作响。他背对着秦归,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你还没成年,就敢往那种地方钻?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打黑拳……就不怕哪天被清理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不会。拳场老板……有点关系。不然也开不了这么久,这么明目张胆。”
周医生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慢慢擦着手,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秦归。“就那么缺钱?”他问,语气缓了下来,“诊所这边,我可以再多排你几个班。学费要是……”
“周医生。”秦归打断了他,他抬起眼,直视着老医生,“我自己可以。”
灯光下,他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执拗得令人心疼,也令人无言。
周医生与他对视片刻,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伤口别沾水,三天后换药。”
“嗯。”
走出诊所,雨已经小了许多,变成淅淅沥沥的牛毛细雨,在昏黄的路灯光晕里织成一片朦胧的纱幕。
那辆黑色的轿车依然静静地停在路边,车窗降下一点,露出时瑞半张轮廓优美的侧脸,他正低头看着通讯器,听到脚步声,抬眼望来,目光在秦归脸上停留一瞬,又瞥向秦归身后半步的陆聿昭。
陆聿昭没理会时瑞的眼神,他的注意力全在秦归身上。看到秦归出来,他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把宽大的黑伞,撑开,举过秦归头顶。“走吧,送你回去。”
秦归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沉默地坐进了后座。陆聿昭收了伞,紧随其后。
车子再次滑入雨夜,车子在老旧的居民楼下停稳。雨几乎停了,只剩下屋檐偶尔滴落的水珠。
“谢谢。”秦归拉开车门,他准备下车。
“秦归。”陆聿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秦归动作停住,半侧过身。
陆聿昭看着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亮得惊人的黑眸一眨不眨,里面清晰地映着秦归的身影。“我能……送你上去吗?”
前排的时瑞眉梢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依旧看着窗外,仿佛没听见。
秦归的目光与陆聿昭的在狭窄的车门空间里相遇。陆聿昭的眼神里没有打量,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甚至有些固执的……想要靠近的意愿。
沉默在雨后的湿冷空气里蔓延了几秒。
秦归忽然扯了扯嘴角,他把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去:“你想上去吗?”
陆聿昭眼神微动,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反问。但他很快接住,没有丝毫犹豫:“嗯。”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送你上去。楼道黑。”
秦归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雨后的夜风吹过,带着凉意,卷起陆聿昭额前一丝未被发胶完全固定的黑发。最终,秦归“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陆聿昭立刻推开车门下车。
两人前一后走进黑洞洞的单元门。声控灯大概是坏了,无论怎么踩脚、咳嗽,都毫无反应。
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楼道里回响,一轻一重,一缓一急。秦归走在前面,步子不算快。陆聿昭跟在他身后半步。
谁也没说话。只有呼吸声,脚步声。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秦归能清晰地听到身后陆聿昭平稳的呼吸,能闻到那股始终萦绕在他周围清冽气息,此刻在狭窄闭塞的楼道里,变得格外清晰,甚至盖过了灰尘和潮湿的味道。
走到三楼,那扇熟悉的门前。秦归停下脚步,摸出钥匙。
“我到了。”他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低哑。
“嗯。”陆聿昭应道,就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他没有离开的意思,也没有催促。
秦归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就在锁舌弹开的“咔哒”声响起的同时——
“啪。”
那盏罢工许久的声控灯,竟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骤然亮起。
秦归被光线刺得眯了下眼,下意识地回头。
陆聿昭似乎也没料到灯会亮,微微偏头避光。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灯光亮起的瞬间,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贴近。
灯光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便像耗尽了最后力气般,“滋啦”一声,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