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拳场的后台,是灯光与欢呼遗忘的角落。浑浊的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汗味、铁锈味,以及淡淡的血腥气。墙壁有些斑驳,水管裸露,地面瓷砖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污渍。陆聿昭自己也未完全想明白,脚步为何会偏离通往出口的路径,最终停在了这扇标着内部人员使用的洗手间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持续的水流声。他推门进去。
空间不大,光线是惨白的节能灯管。秦归正背对着门口,弯着腰,双手撑在白瓷洗手池边缘。他已经套上了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布料下隐约可见绷紧的肩胛线条。水龙头开到最大,冰冷的水柱哗哗冲刷着他脸上的伤口。他侧对着镜子的神情冷淡,只是在水流冲击到眉骨裂口时,那浓黑的眉毛蹙了一下,下颚线也随之绷紧一瞬。额前湿透的碎发滴着水,混着稀释的血迹,滑过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角。
镜面模糊,布满水渍。就在陆聿昭身影出现在镜中的一刹那,秦归冲洗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的眼皮抬起,透过湿漉漉的睫毛和镜面的反光,与门口那人的视线不偏不倚地撞上。
那是一张极为出色的脸。即使在这种狼狈杂乱的环境里,即使眉骨挂着血痕,也难掩五官的深邃与那股带着冷感和些许未褪狠劲的痞帅。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滚落,没入衣领。
而镜中映出的另一个人,穿着剪裁精良、质感昂贵的服饰,肤色是养尊处优的冷白,身姿挺拔,周身萦绕着与这脏乱环境格格不入的洁净与贵气。没有颈环,秦归的目光在对方颈间一扫而过。他想:是那些坐在二楼VIP包厢里、俯瞰众生的人物之一。
他漠然地收回视线,关掉水龙头,扯过旁边粗糙的纸巾,胡乱按在脸上的伤口上,指尖用力,透出一股对疼痛毫不在意的狠劲。
“刚刚很精彩。”
陆聿昭的声音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响起。他斜倚在门框上,视线落在秦归侧脸上。几个只穿着短裤、身上还带着淤青的拳手从门外走廊经过,都不由自主地放缓脚步,朝里面投来诧异的目光,这个看起来纤尘不染的Alpha,与这里粗粝的一切,对比实在太过刺眼。
秦归依旧沉默,甚至连眼珠都未转动一下,只是盯着镜中自己模糊的脸。
陆聿昭也不在意,他直起身,迈步走了进去。锃亮的皮鞋踩在略有积水的瓷砖上。他走到秦归旁边的洗手池,拧开另一个水龙头。水流温和,他慢条斯理地冲洗着手指,从指根到指尖,每一寸都洗得细致。镜子里,两个人并排而立,身高相仿,却像是从两个截然不同世界被强行拼凑在一起的画面。一个背景是血腥的铁笼与肮脏的水渍,一个背景是水晶灯与红丝绒。
洗完了,陆聿昭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侧过身,面向秦归,伸出了右手。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是一双从未沾染粗活、也从未在搏击中破损的手。
“认识一下。”
秦归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撕开创可贴,按在眉骨的伤口上,指尖用力压了压。然后,他看也没看那只伸到面前的手,也没看手的主人,将沾血的纸巾团成一团,随手扔进角落的垃圾桶。转身,径直朝门口走去。黑色T恤的背影沉默而挺拔,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
手悬在半空。
陆聿昭顿了顿,看着那个毫不留恋走向门外的背影,脸上没有半分被拂了面子的尴尬或恼怒。相反,一丝极淡的笑意,从他眼底慢慢泛开,最终攀上嘴角。他缓缓收回了手,没有擦拭,只是用那只手的食指关节,轻轻蹭了蹭自己的额角,笑意在眼底沉淀下来。
他也转身,不紧不慢地跟了出去。
秦归熟门熟路地穿过昏暗杂乱的走廊,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汗味。尽头是一间办公室,门上贴着“经理室”的牌子。他敲门进去。
陆聿昭停在几步开外的阴影里,倚着冰冷的墙壁,能隐约听见里面的对话。
经理是个声音洪亮的中年男人,语气里满是满是赞叹和热络:“…Z!打得太漂亮了!我就知道你能行!那一拳,绝了!观众都疯了,下回你的赔率得变一变……下周三,老时间,给你安排个硬茬子,不过对你来说肯定没问题!报酬嘛,好商量…”
透过未关严的门缝,陆聿昭看到秦归的背影。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办公桌前,听着经理滔滔不绝,偶尔极轻微地点一下头,大部分时间只是垂着眼,看着桌上那个装钱的信封,脸上没有任何激动或感激。
很快,秦归拿着一个薄薄的信封走了出来,随手塞进裤兜。他带上门,一转身,便再次对上了阴影中那双深邃的眼睛。
四目相对,潮湿的霉味、远处的喧嚣,在此刻都仿佛退去。只剩下两个人无声的对峙。秦归的眼神很冷,没有任何情绪泄露,只是静静地看着挡在前方的人。陆聿昭脸上的笑意未减。
没有任何言语,陆聿昭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目光掠过秦归放信封的裤兜,又回到他脸上。然后,他无声地,对着秦归,做了几个口型。
秦归的眉心收拢了一瞬。他读懂了那唇语。
下、周、见。
没有再多停留一秒,秦归收回目光。他侧身,从陆聿昭旁边走过,肩膀几乎擦到对方的衣袖,然后,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向走廊另一端更深的黑暗,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完全被后台的杂乱声响吞没。
陆聿昭依旧靠在墙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笑意终于缓缓放大,化作一个真正的弧度。他抬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洗手间里冰凉水汽的触感,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唇。下周见。
陆聿昭推开VIP包厢厚重的隔音门时,室内与走廊的声浪差形成了一个短暂的断层。李贺正斜倚在丝绒沙发里,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屏幕,听到声响,头也没抬:“您这趟洗手间上得可够久的,楼下都开打第三场了,没劲。”
时瑞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单向玻璃前,背影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听到陆聿昭回来,他转过身,肩膀松了松:“走吧。主角都退场了,后面的也没什么看头。”
“可不是,”李贺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本来就冲他来的。走,一起吃宵夜去,胃里有些空了。”
三人不再停留,在几名黑衣保镖沉默的簇拥下,沿着来时的VIP通道向外走去。
走出通道,进入相对空旷的前厅,空气里的汗味和信息素混杂的气息淡了些。时瑞似乎还在琢磨刚才那场逆转,边走边随口问:“话说回来,像秦归这种被特招进来的,学费生活费不都应该全免么?怎么还跑到这种地方挣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