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病房里平和的气氛瞬间粉碎。
陆聿昭几乎是立刻放下简报,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李贺?怎么了?”
病床上的时瑞也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想坐直身体,却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龇了龇牙。但他很快稳住呼吸,用尚有些沙哑的声音问道:“喂,李检察官,我这儿好不容易捡回条命,躺这儿苟延残喘呢,你这副跟见了鬼似的模样……是赶着来给我报丧,还是医院着火了?”
李贺根本没理会时瑞的调侃。他的目光直勾勾地钉在陆聿昭脸上,嘴唇哆嗦着,张开又闭上,仿佛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几次试图发声,却只吐出几个破碎的气音。他的眼神在陆聿昭和时瑞之间慌乱地游移,最终又死死定回陆聿昭身上,那里面充满了欲言又止的焦灼和一种……近乎恐惧的犹豫,仿佛他即将说出口的话,会比任何外部威胁都更具毁灭性。
“李贺!”时瑞见他这副魂不守舍、天塌地陷的样子,心里那点不踏实的感觉越来越重,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尽管牵动伤口让他眉头紧蹙,“你倒是说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秦归那边出事了?还是衔尾蛇又有新动作?”
陆聿昭也向前迈了一小步,身体微微前倾:“李贺?”他试图用稳定的态度安抚对方,但心中那根弦已经悄然绷紧。李贺不是没见过风浪的人,能让他失态至此……
李贺又狠狠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力道之大几乎要扯下几根来。
“之前……我和秦归,不是……去了一趟他出生的那个小镇医院吗?”
陆聿昭点了点头,这件事他知道,秦归后来简单提过,说是没什么明确收获。
李贺吞咽了一下,继续道:“那个医院的院长,告诉了我们一个名字。”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地响着。
“我当时……没太当回事,以为就是个模糊的线索。”李贺的目光紧紧盯着陆聿昭,“回来之后,也不知怎么,鬼使神差……我就顺手,去内部资料库里……查了查这个名字。”
“然后呢?”时瑞迫不及待地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向李贺的方向倾了倾,完全忘了伤口的疼痛。
李贺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看着陆聿昭,仿佛接下来的话是对着他一个人说的:
“谢、清、秋。”
“……”
陆聿昭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怔愣了一瞬间。
平稳的呼吸,都在那一刹那凝固了。
谢清秋。
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既熟悉又无比陌生。
熟悉,是因为它镌刻在他的出生证明上,流淌在他一半的血液里,是他生物学上的另一位父亲,是他父亲陆啸那位早逝被整个陆家讳莫如深的Omega伴侣。
陌生,是因为他从未见过这个人,甚至从未见过一张照片。关于谢清秋的一切,都像是被一层厚重的帷幕严严实实地遮盖了起来。他只在家族长辈偶尔流露的叹息中,在谢家远亲欲言又止的回避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却早早凋零的影子。他知道谢清秋在生产时去世,他知道父亲因此性格大变,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份沉重到扭曲的怀念如何笼罩着整个陆家。他以为,那只是父亲痛失所爱后,一种偏执不容他人触碰的纪念方式。
现在,这个名字,从李贺口中,以这样一种突兀而诡异的方式,再次被提起,并且……和秦归的出生调查联系在一起。
李贺紧紧盯着陆聿昭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心沉得更厉害。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怕自己后悔般,语速加快,继续往下说:“然后我查到,谢清秋……是现任联盟议长,也就是你父亲,陆啸,唯一公开记录在案、并有过正式婚约的Omega伴侣。所有能查到的公开或非公开资料都显示,只有这一位,没有其他任何人。”
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时瑞张大了嘴连呼吸都忘了,只能惊愕万分地来回看着李贺和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表情的陆聿昭。
“啊?”几秒后,时瑞才发出一个短促的单音,他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那个荒诞的联想,“那……这跟秦归有什么关系?秦归查他自己的身世,怎么扯到聿昭的……父亲身上了?难道……”一个可怕到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惊悚的颤音,“你的意思是……秦归和聿昭……可能是……亲兄弟?!”
时瑞说完,自己都被这个可能性吓到了,猛地扭头看向陆聿昭,如果真是这样,那对陆聿昭和秦归而言,简直是天崩地裂!
陆聿昭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挺拔,但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他没有看时瑞,目光依旧落在李贺脸上,那眼神深不见底,让人猜不透他此刻翻腾的思绪。
“秦归和秦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这一点基本可以确定了。”李贺的声音干巴巴的,继续陈述着冰冷的事实,也间接回应了时瑞的惊问。
时瑞倒吸一口凉气,但此刻被如此明确地放在“谢清秋”和“陆啸唯一伴侣”的背景下,其意味瞬间变得惊悚起来。
陆聿昭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摇了一下头。不是否认,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抗拒某种可能性的身体语言。他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加低沉平稳,却透着一股竭力维持的冷静:“我知道谢清秋。我的Omega父亲。他在生产时去世。关于他的一切……在我父亲那里,是禁忌。他不允许任何人谈论,收走了所有相关的物品和……照片。我长大后,去过谢家几次,他们只说,所有的照片都被我父亲拿走了。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他……过于深刻的执念。”
他的叙述很简洁,没有任何情绪渲染,但李贺和时瑞都能听出那平淡语气下,一个孩子对另一位素未谋面父亲的好奇被长久压抑,以及对父亲那种极端控制欲的沉默承受。
“不是。”李贺立刻摇头,他脸上的表情更加古怪,“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兄弟什么的,是他刚才瞎猜的,差点被时瑞带歪了!”他连忙澄清,“因为那个陈院长当时跟我说的时候,语气特别奇怪,他说……谢清秋当年生的孩子,死了一个。”
“死了一个?”时瑞愕然重复。
李贺点点头:“聿昭,你有没有想过……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意外?甚至……是人为的……调换?”
“调换?!”时瑞失声叫了出来,随即又因为动作太大牵扯伤口而疼得闷哼一声,但他顾不上疼痛,脸上写满了荒谬,“谁有那么大的胆子?又有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在陆议长眼皮子底下,把他刚出生的孩子给调包了?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李贺猛地看向时瑞,眼神灼灼:“怎么不可能?!你忘了陈院长说的那时候是什么时候了吗?二十五年前!那时候的陆啸,还不是现在权倾联盟的陆议长!他可能还在军中,或者刚刚踏入政坛,根基未稳!如果当时有人想用这种方式打击他、控制他,或者……达成别的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在那种混乱的时候,在医疗条件可能还不如现在的偏远小镇医院,趁乱做手脚,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时瑞被李贺一连串急促而充满画面感的反问噎住了,张着嘴,一时间竟无法反驳。他下意识地看向陆聿昭,发现陆聿昭的脸色比刚才更加沉静,。
李贺见陆聿昭依旧沉默,问出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聿昭,你……看过你自己和你父亲陆议长的血型报告吗?或者,任何其他能够直接、明确证明你们父子生物学亲缘关系的……文件或记录?”
陆聿昭缓缓摇了摇头。
这一次,他的动作很清晰。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单的摇头。
但就是这个摇头,让病房里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他没有看过。从未想过需要去看。在陆家,在陆啸绝对的权威和那套不容置疑的家族叙事下,他的身份从来不是需要被证明的问题。他是陆啸的儿子,陆家的继承人,这是从他有记忆起的事实”。
然而此刻,李贺的问题,像一把冰冷而锋利的凿子,猛地凿开了这层看似坚不可摧的“事实”外壳。
秦归那句充满迷茫与自我怀疑的话,再次在他脑海中炸响——“陆聿昭,我可能不是秦归。”
如果秦归不是秦归……
如果他陆聿昭,也并非那个理所当然的“陆聿昭”……
时瑞看着陆聿昭沉默摇头的样子,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急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也顾不上疼了,声音都变了调:“老陆!你说话啊!这……这到底……你能证明你就是你父亲亲生的吗?有没有什么……小时候的出生记录、医疗档案什么的?或者……做个鉴定不就完了!”
陆聿昭终于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焦急万分的时瑞脸上,那眼神很沉,示意他别激动。然后,他的视线缓缓移向李贺。
他没有直接回答时瑞“能不能证明”的问题。
他只是看着李贺,用那种平稳到近乎冷酷的语调,开口:“李贺,把你查到的、关于谢清秋这个名字的所有资料,包括陈院长原话的详细记录,一字不落,全部整理给我。”
“另外,我需要知道二十五年前,谢清秋生产的准确时间、地点、当时接生的医护人员名单、以及……所有可能接触过新生儿的人。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他下达了指令。
这指令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