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基岛,黎明前的悬崖。
风是这里唯一的主宰。它从漆黑无垠的海面横掠而来,裹挟着咸涩的水汽和刺骨的寒意,毫无怜悯地撞上陡峭的崖壁,发出尖厉的呼啸,仿佛万千怨魂在嘶鸣。崖下,墨色的海水不再是温柔的涌动,而是化作了暴怒的巨兽,一次次以千钧之力狠狠砸向嶙峋的黑色礁石,炸开比雪沫更冷、更碎的苍白浪花,轰鸣声沉闷的持续。咸腥的水沫被狂风卷上崖顶,濡湿了空气,也濡湿了秦归的睫毛。
他身后,是艾基岛沉睡的轮廓。广袤的草甸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呈现出一种近乎墨绿的青,无数细小的白色野花在如此狂暴的风中拼命伏低身体,柔弱的花瓣瑟瑟发抖。天与海被一条模糊的铅灰色带子强行分割,混沌不明,唯有风与浪的原始力量在此刻彰显无疑。
林夕就站在悬崖最边缘,一个再往前半步便会坠入万丈深渊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外套,衣摆被风拉扯得笔直,猎猎作响。他背对着来路,身形消瘦却挺直,沉默地面对着那片咆哮的黑暗海域。
秦归踏着被露水打湿的草地走来。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靴底碾过碎石和湿草,发出轻微的窣窣声,瞬间就被风浪声吞没。他在距离林夕侧后方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同样望向那片翻腾的墨色海水。
“院长。”
林夕没有回头。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回来了。”
“是。关于衔尾蛇育婴所的完整行动报告、高申的结局、现场解救人员及证据初步梳理,已通过最高加密等级发送至您的个人终端。”
“嗯。”林夕只回了一个极轻的音节,仿佛那场血流成河、撼动了联盟暗流的突击,与他此刻关注的事物相比,分量并不足够。他依旧凝视着海面,沉默再次降临。这一次的沉默,比狂风巨浪更甚,沉沉地压在秦归肩头。
“院长。关于我的身世。”
林夕的肩膀,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很重,仿佛要将这冰冷咸腥的海风、连同过往二十余年积压的所有尘埃与隐痛,一并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
他终于开口:“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你和秦宁,并非血缘兄弟。”
秦归微微一怔。尽管早有猜测,但由林夕如此直接地道出,依然在他心中激起惊澜。
林夕终于侧过脸,目光落在了秦归脸上。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海雾,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光影,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在你重伤濒死,被送进圣辉医院抢救之后,医院血液检测科的异常数据,才让我最终……锁定了你。我在联盟境内许多具备一定检测能力的医院,都设置了隐秘的数据筛查节点,留意任何和我的基因或血液样本一样的人。整整找了那么多年,直到那天,圣辉医院的紧急警报被触发。”
他目光微动,似乎回忆起了当时的情形:“后来,我让海棠去接近你,观察你,最主要的……是确保你的安全。原本的计划,是循序渐进,通过潜移默化的引导,让你自己接触并了解白塔的理念,最终由你自主决定是否踏入这个世界……没料到你被衔尾蛇盯上了,更没料到,你会在地下拳场遭遇那样的毒手,生命悬于一线。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我别无选择,只能将昏迷濒死的你直接带回白塔,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资源,才勉强把你从死神指缝里夺了回来。”
秦归静静地听着,海风卷起的冰冷水沫打在他的脸上、手上,他却浑然不觉。林夕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沉重的拼图,填补着他人生中那些突兀的、无法解释的空白。被关注,被寻找,被保护,又被卷入更深的漩涡……他的平凡人生,早在他懵懂无知时,就已经偏离了既定的轨道。
“所以,您一直都知道……我的存在?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个……孩子?”
林夕缓缓地点了点头。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翻涌的海面,仿佛那里藏着他难以面对的过往。“我知道你的存在。但我怎么也找不到你。我知道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太迟了,而找到你,更是难如大海捞针。”
林夕知道谢清秋有孩子的事情,是在很久以后,他碰到了谢家的人,才知道还有孩子的存在。至于那个在陆啸身边长大的孩子,陆聿昭,林夕内心深处从未相信,那个掌控欲极强的Alpha,会容许自己与谢清秋的血脉留存于世。加之他从未有机会获取陆聿昭的任何生物样本进行验证,这个基于对陆啸性格判断而产生的推断,便在他心中日益坚固,成为他排除错误选项的一个关键依据。
“您知道我的父母是谁?”
林夕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深处,此刻清晰倒映着深重的愧疚。他再次点了点头。
“他们是谁?现在……在哪里?”秦归立刻追问。
悬崖之上,只剩下风的尖啸和浪的怒吼,仿佛天地都在为这个即将揭晓的秘密屏息。林夕沉默了很久,久到秦归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东方那线灰白的天光又稍稍明亮了些许,勾勒出他下颌绷紧的冷硬线条。
终于,林夕转回身,完全正对着秦归。狂风卷起他的长发和衣角,他站在那里。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吐出了那个将秦归整个世界彻底颠覆的句子:“你,是我的孩子。”
“……”
秦归猛地睁大了眼睛,他傻了似的惊愕的看着林夕。风声、浪声、乃至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都在这一刻骤然远去,耳边只剩下那句话在无限回荡、炸裂——你是我的孩子。
他是……林夕的孩子?
白塔的院长,那个深不可测、永远冷静、仿佛游离于世俗情感之外的林夕……是他的……父亲?
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比悬崖下最狂暴的海浪更加猛烈,瞬间将他吞没,卷入了意识的空白与混乱的漩涡。他僵立在原地,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怔怔地看着林夕,看着那双此刻盛满了沉重情感的眼睛,任凭那句话在脑海中反复撞击。
时间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秦归才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嘶哑:“我……我是您的孩子?”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才问出了下一个更关键的问题,“那……我的母亲呢?”
林夕的目光飘忽了一瞬,掠过秦归的脸,投向更虚无的远方。他沉默了大约几秒钟,那短暂的沉默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滞重,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他……去世了。是一位Omega父亲。”
秦归的心脏再次被重重一击。Omega父亲……去世了……林夕的孩子……
混乱的思绪中,一个被他暂时抛在脑后、却从未真正消失的名字猛地跳了出来,与眼前的碎片强行拼合。他喉咙发紧,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那……真正的秦归呢?他在哪里?”
林夕看着他。“我想……你应该已经去过那家镇医院,见过那位陈院长了。我所知道的关于你出生那段时间的线索,和你从陈院长那里听到的,恐怕……相差无几。”
“医院?陈院长……”秦归喃喃重复,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家陈旧镇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他猛地抬起头,一个名字冲口而出:“谢清秋?!”
林夕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那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承载着跨越二十余年的尘埃与血泪。海风似乎在这一刻都减弱了些许,等待着他的确认。
“是。你的Omega父亲……就是谢清秋。”
秦归的身体晃了一下,仿佛脚下坚实的崖石突然变成了流沙。
林夕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事过境迁的平静,却也隐隐透出不愿多谈的回避:“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很复杂。我们并非世俗意义上的情侣。至于有这个孩子……”他停顿了一下,最终选择了最中性的表述,“这件事,我是在很久以后,才偶然得知的。”
“那我……”秦归张了张嘴,无数问题拥堵在喉咙口——为什么会这样?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谢清秋是谁?他和林夕、和秦家……但他看着林夕那双此刻写满了伤痛和明显不愿深入回忆的眼睛,所有追问都被堵了回去。
林夕似乎看出了他汹涌的疑问,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目光,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近乎请求的意味:“关于我和谢清秋……还有过去那些年发生的许多事情,牵扯到很多人,很多旧怨……现在一时半刻,很难说清。以后……等我理清头绪,找个合适的时间,再慢慢解释给你听,好吗?”
秦归沉默了。得知自己是林夕的孩子,这个事实本身已经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尚未平息,又紧接着被告知生父是另一个陌生而早逝的Omega,且背后似乎藏着更深的恩怨纠葛……信息过载带来的眩晕感尚未退去。
他需要时间。需要大量独自消化的时间。
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人了。这个他敬畏了六年、依赖了六年、视为师长和领袖的院长,转眼间,变成了与他血脉相连的父亲。过去六年里,那些偶尔从林夕眼中捕捉到、不同于看其他人、更为深沉复杂的目光;那些对他看似严苛却又总在关键时刻给予绝对信任和支持的安排;甚至是他内心深处对林夕那种莫名的、超越理智的亲近与信赖……原来都不是错觉,都源于这潜藏在血脉最深处无法割断的链接。
风,依旧在呼啸。
浪,依旧在咆哮。
悬崖上的白色小花,在风中艰难地挺立。
而秦归的世界,已经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被彻底重塑。他看着林夕被风霜染上沧桑却依旧俊美的侧脸,看着那双与自己隐约有着相似轮廓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茫然。
时瑞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总是带着戏谑光芒的眼睛已经重新亮了起来,只是深处还残留着重伤初愈的虚弱。他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手臂上连着输液管,整个人像是被强行固定在床上的易碎品,只有眼神透露出不甘被困的勃勃生气。
陆聿昭坐在床边的扶手椅里,难得地脱下了那身笔挺冷硬的制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他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行动简报,但目光并未完全聚焦在纸页上,时不时会抬起眼,望向窗外逐渐暗沉的天色,或是扫一眼监护仪屏幕。
难得的喘息的片刻。
“砰!”
病房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撞开,重重砸在内侧的墙壁上!
李贺像一阵失控的旋风般卷了进来。他身上的检察官制服外套敞开着,领带歪斜,平日里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乱糟糟地翘着几缕。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脸色是一种惶急和某种发现惊天秘密后难以置信的苍白,连眼镜片后的眼睛都瞪得溜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