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清晨,但这里的光线似乎永远保持着一种略显苍白的明亮。穿着淡蓝色或浅绿色制服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各种监护仪器发出的规律滴滴声,从两侧病房虚掩的门内隐隐传来。
秦归站在一间单人监护病房的门口,身上还穿着那套沾染了尘土和干涸血迹的破损作战服。他脸上的擦伤已经简单处理过,贴着一小块纱布。他刚刚将那个从高申地下室救出的、名叫卜让的少年,交给了闻讯赶来的医疗小组的医生。
卜让在送医途中短暂醒来过一次,眼神依旧空洞,但似乎在秦归身上感受到了不同于高申的安定感。当医疗床被推往检查室时,他瘦得像竹竿一样的手臂,突然从毯子下伸出,冰凉的手指死死抓住了秦归的袖口。
秦归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少年浅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嘴唇翕动,声音细弱如蚊蚋,却带着一种诡异语调,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叫不让写……高审……高审这不让写……那也不让写……”
旁边的医生和护士都愣住了,面面相觑,显然没听懂这没头没尾的话。
但秦归听懂了。那不是名字,那是一个被长期剥夺了名字、只被灌输禁令和服从的扭曲灵魂,在意识模糊时,对自身存在状态的破碎描述。高审那个畜生,不仅囚禁、虐待他,甚至连他自我认知和表达的权力都要剥夺和扭曲。
秦归伸出手,很轻地将卜让抓着他袖口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用自己的掌心,覆住了少年那只冰凉颤抖的手。
卜让空洞的眼睛眨了眨,但抓着秦归的力道松了一些,任由医护人员将他推走,只是眼睛一直望着秦归的方向,直到消失在转角。
秦归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着走廊另一端、手术室区域的方向走去。他知道百里海棠在那里。
手术室外的等候区空旷冷清,只有百里海棠一个人。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甚至没来得及换下沾了些许血污的衣服,微微低着头,额前柔顺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表情。
秦归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同样靠在了墙上,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金属门。
时瑞被送进来已经几个小时了,情况一度极其危急,穿透性胸腔损伤、大出血、可能的肺部及神经损伤……手术风险极高。
良久,百里海棠才低低地开口:“他们还在尽力。”
“嗯。”秦归应了一声。
又是沉默。只有远处隐约的仪器声和医护人员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他……”百里海棠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那个总是嬉皮笑脸、死缠烂打、让他不胜其烦的Alpha,那个用卑劣手段“逼婚”的混蛋……此刻正躺在里面,生死未卜,而原因,是为了救他。用身体,替他挡下了那致命的一爪。
“他会活下来的,他命硬。”
百里海棠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表示同意的表情,却失败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看向秦归身上明显的伤痕和污迹:“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高申……”
“高申死了。”秦归言简意赅,“在他自己的安全屋。救了一个孩子出来,伤得很重,精神创伤更严重,已经交给医疗组了。”
百里海棠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细节。高申死了,算是为时瑞,为那些死去的无辜者,讨回了一点利息。但真正的罪魁祸首,还隐藏在更深的地方。
“院长之前说,等保育院的事情结束,会告诉我……我的身世。”秦归忽然说道,目光没有从手术室的门上移开,“我打算回白塔总部。”
百里海棠诧异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件事。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跟你一起去”,或者“等时瑞情况稳定一些”,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也好。是该弄清楚了。时瑞这边……”他看了一眼手术室的红灯,“我会守着。至少……等他脱离危险。”
他没有说“我是医生,这是我应该做的”之类的职业套话,也没有说“毕竟他是为了我”这样直白的情感表达,但那份坚定的守着,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或许还不明白自己对时瑞到底怀着怎样的感情,但至少,在这生死关头,他无法转身离开。
秦归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了解海棠,知道他看似清冷疏离,实则极重情义。时瑞这次以命相护,恐怕已经在这个骄傲又孤独的Omega心里,凿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忽视的裂缝。
“联盟这次,应该压不下去了。”秦归换了个话题,“现场太惨烈,涉及面太广,还有那些实验体……审判庭那边,应该已经动了。陆聿昭说,上面很可能已经下了全面追查的密令。他接下来,有的忙了。”
百里海棠也听说了现场的一些情况,脸色更加凝重。“衔尾蛇……比我们想象的更疯狂,更没有人性。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很快会知道的。”秦归站直身体,“我先走了。回白塔。这里……有事联系。”
百里海棠终于抬起头,看向秦归。两人目光对视,无需多言,彼此都明白对方肩上的担子和前路的凶险。百里海棠轻轻点了点头:“小心。”
秦归转身,朝着走廊出口走去。
秦归没有立刻离开医院,而是去探望了一下被安置在特殊隔离病房的卜让。少年在强效镇静剂的作用下昏睡着,眉头依旧紧蹙,仿佛在梦中依然被恐惧追逐。医疗小组的负责人告诉秦归,卜让的身体长期营养不良且有多处陈旧性损伤,需要长时间调养,而精神上的创伤,可能需要更久,甚至终生都无法完全愈合。
秦归在病房外站了片刻,隔着玻璃看着那张稚气未脱却写满痛苦的脸,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
他离开医院,刚走到停车场,一个熟悉的身影就靠在了他准备上车的车门旁。
是陆聿昭。
他也是一身风尘仆仆,眼圈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是刚从育婴所现场那边抽身赶过来。手臂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换上了干净的便装,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凝重,却比伤口更显眼。
两人对视,一时间都没有说话。清晨的阳光终于有了些温度,洒在两人身上,却化不开那份沉重。
“要走了?”陆聿昭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回白塔。”秦归答道。
陆聿昭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顿住。他抬手,似乎想碰碰秦归脸上的纱布,但手伸到一半,又缓缓放下,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高申死了,但线索也断了。上面迫于压力,成立了联合调查组,但里面鱼龙混杂。衔尾蛇的反应很快,所有外围都静默了,像地下的老鼠一样缩了回去。接下来……是硬仗,也是暗仗。我会很忙,可能……顾不上你。”
秦归静静听着,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我知道。”
简单的三个字,却包含了太多的理解和无奈。他们选择了各自的战场,肩负着各自的使命,注定无法像寻常恋人那样朝夕相伴,甚至连安危都无法时刻顾及。
陆聿昭忽然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清晨的停车场空旷安静,只有微风拂过。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轻轻地、用指腹碰了碰秦归脸颊上纱布的边缘,动作小心翼翼。他的目光落在秦归的眼睛里,那里面映着他自己的倒影,也映着彼此眼底牵挂。
“秦归,不管你的过去是什么,你是谁……你记住,在我这里,你只是秦归。是我陆聿昭认定的人,是我要共度余生的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将更汹涌的情绪强行压下:“无论前方是什么,真相也好,阴谋也罢,哪怕是刀山火海……你给我好好的,平平安安的。等我这边处理完,等这一切都尘埃落定……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秦归看着陆聿昭眼中的深情和担忧,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和眼下的青黑,眼眸深处。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陆聿昭碰着他脸颊的那只手,将那只带着薄茧的手,紧紧攥在自己的掌心。然后,他微微倾身,将一个很轻、却带着无尽眷恋和承诺意味的吻,落在了他的嘴角。
一触即分。
秦归退开半步,依旧握着陆聿昭的手。
“你也是。陆聿昭,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