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松开手,不再停留,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引擎发动,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陆聿昭站在原地,手指轻轻碰了碰刚刚被吻过的嘴角。他看着车子消失在医院门口的车流中。
爱人啊,总是聚少离多,前路凶险未卜。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彼此的心意,已经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了对方。这份爱,将成为他们在各自战场上,最坚硬的后盾,和最温暖的慰藉。
电梯无声地滑行至顶层,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铺着深蓝色地毯、两侧悬挂着联盟历代元首肖像的静谧长廊。
高毅沉默地走在前面,为陆聿昭引路。在一扇厚重的、雕刻着联盟星轨徽记的深色双开大门前,高毅停下,侧身,对陆聿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上前,轻叩门扉。
“进来。”门内传来一个沉稳、略显低沉的声音。
高毅推开门,侧身让陆聿昭进入,自己则微微躬身,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从外面将门轻轻带上。
“咔哒。”门锁合拢的轻响。
陆聿昭站在门口,目光快速地扫过这间他第一次踏入属于他父亲、也是联盟最高权力者之一——陆啸议长的办公室。
办公室极大,挑高惊人,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将整个曙光城中心区的天际线尽收眼底,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照亮了光可鉴人的深色木地板。室内陈设却异常简洁,甚至显得有些空旷。除了必要的文件柜和一组待客用的皮质沙发,便是房间中央那张宽大厚重的长方形实木办公桌,以及桌后那张同样厚重、椅背高耸的高背椅。
此刻,那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陆啸。联盟议会议长,陆聿昭的父亲。
他并未穿着象征议长身份的隆重礼服,而是一身熨帖的深色便装西装,打着暗红色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一双眼睛深邃沉静。他手中拿着一份文件,似乎正在审阅,听到陆聿昭进门的动静,才缓缓抬起头。
陆聿昭迈步向前,军靴踏在光洁的地板上。他走到办公桌前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下,脊背挺直如松,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议长。”
他没有称呼“父亲”。在这个场合,在象征联盟最高立法权力的这间办公室里,他首先是特警总队行动处处长陆聿昭少校,其次,才是陆啸的儿子。
陆啸的目光在儿子身上停留了片刻,从他那身笔挺、却难掩风尘与疲惫的上校常服,到他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倦色,再到他手臂上隐约透出绷带轮廓的、被外套遮掩的伤处。那双深沉的眼中,极快地掠过隐晦的骄傲,但更多的,是不动声色的评估。
他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双手十指交叉,置于光洁的桌面上。没有立刻回应那个军礼,也没有对陆聿昭疏远的称呼表示任何不悦。
“伤,怎么样?”
陆聿昭放下敬礼的手,姿态依旧挺拔,回答道:“报告议长,皮外伤,已处理,不影响行动。”
陆啸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无意深究。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却依旧落在陆聿昭身上。
“这次南郊的行动,简报我已经看过了。”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做得不错。果断,迅速,在敌方启动自毁前最大程度保留了证据,解救了大量被非法拘禁的平民,尤其是那些Omega孕妇和孩童。舆论虽然被暂时引导控制,但内部简报里,你的功劳,没人能抹杀。伤亡……也在可控范围内。”
他的话语里带着明确的肯定,是上司对下属出色完成高危任务的认可。但“可控范围内”几个字,又透露出对代价的冷静权衡。
“职责所在。”陆聿昭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没有居功,也没有对伤亡流露出过多情绪。
陆啸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父子之间投下清晰的光影分割线。
然后,陆啸话锋一转:“不过,简报里有些细节,语焉不详。比如,那些所谓的生物改造体,也就是你们报告里提到的实验体。”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陆聿昭脸上,“它们的战斗力、行为模式、以及……来源。还有,俘虏全部死于脑内植入炸弹的远程引爆。这种极端的手段,普通的犯罪集团,恐怕用不起,也没必要用。”
他没有直接问“衔尾蛇”,但每一个问题,都指向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庞然大物。
“关于实验体,现场观察和初步接触表明,它们具有远超常人的力量、速度和抗打击能力,对疼痛反应迟钝,攻击性极强,且似乎受某种指令或本能驱动,无差别攻击所有非同类生命体。弱点集中于头部和中枢神经系统。其生理特征显示存在大量非自然基因嵌合及强制发育痕迹,具体技术来源和完整数据,需等待技术部门对现场残留生物样本的进一步分析。”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俘虏的集体自毁,技术部门初步检测确认,他们后颈或颅骨内均植入有微型□□,引爆方式为远程信号触发。这种技术需要精密的外科手术、稳定的信号接收器以及严格的保密链条,非高度组织化、资金雄厚且行事冷酷的集团不能为。其目的显然是为了在行动失败时,彻底切断线索,保护核心秘密。”
陆聿昭的汇报严谨、专业,完全符合一个前线指挥官向最高长官陈述事实的角度,没有加入任何个人推测或情绪化的指控,但每一个事实,都像在用沉重的砖石,垒砌出衔尾蛇这个组织的危险轮廓。
陆啸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画着圈。等陆聿昭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一个拥有前沿生物改造技术、具备军事化行动能力、且对自己人也如此残忍灭口的组织……潜伏在联盟境内,进行大规模非法囚禁、人体实验。审判庭的顾首席,这次很坚决。”他提到顾书意时,语气平淡,但陆聿昭能听出那平淡之下的一丝微妙。作为议长,陆啸与掌握司法权的首席大法官之间,那是竞争下一届元首的关系。
“是。顾首席签发了特别协助搜查令,行动得以迅速展开。”陆聿昭如实回答,并未居功,也点明了审判庭在此事中的作用。
陆啸看了他一眼,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继续问道:“现场指挥官高申,确认死亡?”
“确认死亡。在对其位于安全屋进行清查时,发现其尸体,初步判断为重伤后试图挟持人质,被追击人员击毙。并在其住处解救出一名长期遭受非法囚禁和虐待的Omega少年,已送医救治。”陆聿昭的回答依旧简洁,略去了秦归的具体行动细节,只陈述结果。
“嗯。”陆啸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似乎对高申的死活并不太关心,更在意的是,“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高申是现场最高指挥官,也是与上层联系的关键节点。他的死亡,以及所有底层执行人员的被灭口,确实使得直接追查其背后组织的线索变得困难。但现场查获的部分未完全销毁的实验数据、器械、以及被解救人员的证词,仍能拼凑出该组织部分行动模式和技术方向。技术部门正在进行深度还原和溯源。”陆聿昭陈述着困难,也指出了希望。
陆啸再次沉默,目光投向窗外浩瀚的城市景观,似乎在权衡着什么。良久,他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聿昭,这一次,他的眼神更加深邃,语气也更加意味深长:“聿昭,你这次捅了个马蜂窝。动静很大,收获……也很大。但马蜂窝背后,可能不只是马蜂。接下来,联合调查组会接管大部分后续工作,你是现场第一负责人,需要全力配合。但也要记住,”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属于父亲和政治家的双重告诫,“有些线,能查;有些线,查到一定程度,就该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什么时候该把线索……交给更合适的人去跟。”
他顿了顿,拿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特警总队的工作重心,还是要放在维护社会面稳定,打击现行犯罪上。有些涉及面太广、水太深的事情,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或者其他更专业的部门。明白吗?”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上级对下属的工作指导,提醒他注意职责边界,不要越界。但陆聿昭听出了弦外之音:父亲在提醒他,甚至可能是在警告他,衔尾蛇背后的水,远比看到的更深,牵扯的势力可能盘根错节。特警队,或者说他陆聿昭个人,不宜、也可能无力继续深挖下去。该交出去的功劳和麻烦,要适时交出去,比如给审判庭,或者……其他父亲可能暗示的、隐藏在更深处的专业力量。
这是在保护他?还是在为更大的政治布局铺路?或许两者皆有。
陆聿昭迎上父亲深邃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再次挺直了脊背。
“明白。我会配合联合调查组工作,并专注于特警总队分内职责。”
他没有做出任何额外的承诺,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甘或好奇,仿佛完全听懂了父亲的工作指示,并会严格执行。
陆啸看着他,似乎在审视他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应对。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靠回椅背,挥了挥手:“好了,去吧。伤还是要好好养,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
最后一句,声音放低了些,终于流露出属于父亲的关切。
陆聿昭心头微动,但面上依旧平静,再次敬礼:“是。议长保重身体。”
说完,他转身,迈着和进来时一样稳定的步伐,走向门口。手触到冰凉的门把手时,身后再次传来陆啸的声音,这次,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小心。”
陆聿昭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
然后,他拉开厚重的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