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看护区的走廊总是格外安静,光线透过特殊材质的玻璃窗,被过滤成一种柔和的乳白色,均匀地洒在光洁的地板和淡蓝色的墙壁上。
秦归站在一间单人看护病房的门外,透过门上方的观察窗,静静地看着里面。
病床上躺着的人,是秦宁。他丰润了一些,长期卧床导致的苍白依旧,但脸颊上已有了极淡的血色,不再那么形销骨立。他的呼吸平稳悠长,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各种监测生命体征的管线从被褥下延伸出来,连接着床边几台沉默运作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平稳的绿色数字和波形。一切都显示,他的状况正在稳步好转,甚至如同主治医生最近一次委婉暗示的那样——距离真正醒来,或许只差一个契机,或是一点点时间。
秦归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秦宁沉静的睡颜上。
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几年。从他有记忆起,这张脸上就总是挂着笑容,或是为了哄他开心而故意做出的鬼脸。父母工作忙碌,常年不在家,是秦宁,这个只比他大几岁的哥哥,用尚且稚嫩的肩膀,扛起了家长的责任。秦归记得秦宁耐心地教他系鞋带,记得他把自己碗里的肉偷偷夹给他,记得下雨天他撑着一把总是往自己这边倾斜的伞,记得他熬夜为自己辅导功课直到趴在桌子上睡着……
点点滴滴,此刻在秦归的心湖中一一浮现。
秦宁不是他的亲哥哥。
秦宁知道吗?知道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被他护在羽翼下的弟弟,其实并非血亲?如果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数十年如一日地给予他毫无保留的关爱?如果不知道……当他醒来,面对已然知晓真相,又该如何自处?
秦归伸出手,指尖悬在秦宁露在被子外、略显消瘦的手腕上方,停顿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落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一时间,百感交集。
“秦归。”
门口传来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
秦归收回手,转头看去。魏川站在那里,他没有穿白塔护卫队那身利落的作战服,而是换了一套便于活动的训练服,他脸上带着沉稳笑容,只是眼神比过去在战场上时,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平和。
“院长叫你。”魏川说道。
秦归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秦宁,将心中翻腾的情绪暂时压下。“魏哥。”他走到门口,低声招呼,语气里带着对这位亦师亦友的前辈的尊重,“院长说什么事了吗?”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林夕的称呼。父亲?这个词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能自然地说出口。那份刚刚被强行赋予的血缘联系,尚未能完全覆盖过去六年形成的院长与下属之间的身份。
他摇了摇头:“没具体说。不过萧老师也在院长办公室,我猜……可能和接下来的训练安排有关。”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和秦归并肩沿着安静的走廊向外走去,很自然地抬手拍了拍秦归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鼓励,“好小子,这次在外面干得漂亮。高申那杂碎,死有余辜。以后啊,白塔外勤这摊子,怕是真的要多指望你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真诚的赞赏和前辈对后辈的期许。魏川因伤退出外勤一线转而担任教官,虽有遗憾,却早已坦然接受。
秦归被他拍得微微晃了一下。和魏川、和许多白塔里这些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同伴在一起时,他可以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身世谜团和复杂的身份纠葛。
“白塔还有那么多经验丰富的前辈呢,魏哥你别给我戴高帽。”秦归摇了摇头,语气放松了些,“而且,萧老师的训练……够我喝一壶的。”
魏川闻言,哈哈低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他连忙收住,但眼里的笑意未减:“萧老师那是为你好。”
两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了位于白塔主建筑顶层的院长办公室外。
魏川收敛了笑容,示意秦归上前。秦归抬手,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林夕平稳的声音。
秦归推开门,和魏川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院长办公室的布置依旧简洁得近乎空旷。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艾基岛苍茫壮阔的海天景色,此刻正值午后,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将室内照得一片明亮通透。房间中央,是一组线质地温润的白色沙发,围着一张低矮的茶几。
林夕并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和萧峰并肩坐在那组线条简约的白色皮质沙发上。林夕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袍,手里捧着一杯热气渐消的清茶。萧峰则穿着便于行动的训练服,坐姿如松,背脊挺直,即使身处这宁静的室内,周身也散发着一种蓄势待发的精悍气息。他的面容刚毅,在秦归和魏川进门的瞬间,就上下打量他们一遍。
“来了,坐吧。”林夕抬眼,目光在秦归脸上停留一瞬,那眼神比平日多了些深沉,他随意地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院长,萧教官。”秦归与魏川同时问候,依言坐下。秦归不自觉地坐得端正,面对萧峰,他总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魏川则显得相对放松,但眼神中对萧峰的尊敬显而易见。他向林夕和萧峰点头致意后,便安静地坐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