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给他们擦屁股。”陆聿昭接过了他的话。他调出光屏上的一个统计图表,上面清晰地显示着衔尾蛇历次被调查的持续时间、投入资源与最终成果的对比曲线。“而且,擦得很干净,很专业。每次留下的,都是些不痛不痒、可以推到意外、巧合或者下面人办事不力上的痕迹。”
“对!就是这样!”时瑞指着图表,“还有更离谱的!你看这些调阅记录!”他切换光屏页面,调出一份需要更高权限才能查看的数据库后台日志,“我用了点……小手段,查了这些衔尾蛇核心档案的历次调阅和修改记录。你猜怎么着?所有关于他们可能的后台背景、资金流向终极指向、与联盟内部某些部门或人员的潜在关联……这些最核心、最敏感的推测和线索,全部都在档案归档后的一到三年内,被以信息过时、证据不足需重新核实、保护线人等理由,进行了技术性修订或权限提升加密!修订者权限高得吓人,加密级别更是离谱,我们现在看到的,根本就是被阉割过、清洗过的洁本!”
“老陆,这不是简单的档案管理!这是有预谋、有系统地在掩盖!在保护这个组织!能轻易做到这一点,而且持续二十多年……你觉得,会是什么级别的人,才有这样的能量和胆子?”
陆聿昭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些被高亮标出可疑的修订记录上。每一个修订时间点,都卡在衔尾蛇一次大案风波将平未平、舆论关注度下降之后。每一次权限提升,都让后续的调查者只能隔靴搔痒,永远触及不到核心。
“我们之前从工厂现场和扬城行动中零星获取的一些信息,指向性很强,但和这些被清洗过的官方档案一对比,就像两条平行线,几乎对不上。”陆聿昭缓缓开口,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这说明,要么我们新获取的信息是假的,是误导;要么……”他抬起眼,“就是官方档案本身,从根子上就是假的,或者至少,是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
“肯定是后者!”时瑞斩钉截铁,“工厂里那些孕妇,那些被取走的胎儿,那些明显超越常规的基因改造痕迹……这像是普通□□能干出来的事?这背后没有庞大的资金、顶尖的技术、还有……”他压低了声音,“高层的默许甚至支持,可能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决心。这个发现,比衔尾蛇本身的存在,更加危险,也更加触及了这个庞大联盟光鲜外表下,可能存在的黑暗。
“走。”陆聿昭站起身,利落地扣上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去哪儿?”时瑞问。
“去找能解释这些档案为什么变成这样的人。我们的直属上司,特警总局局长,方振。”
特警总局局长办公室位于这栋肃穆大楼的顶层,占据着最好的视野和最大的空间。
局长方振年约五十许,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合体的深蓝色局长制服,肩章上的将星熠熠生辉。他有一张国字脸,眉毛浓黑,看起来不怒自威,此刻正坐在宽大的高背椅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乎正在批阅。他抬起眼,看到并肩走进来的陆聿昭和时瑞,脸上露出笑容。
“聿昭,时瑞,来了?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张扶手椅,态度随意,“听说你们这几天在加班加点查衔尾蛇的案子?辛苦了。怎么样,有什么突破性进展吗?”
陆聿昭和时瑞没有坐。陆聿昭上前一步,将手中一个加密数据板轻轻放在方振面前光滑的桌面上。
“方局,我们调阅了总部数据库关于衔尾蛇组织的全部现存档案。经过初步梳理和分析,发现了一些……难以解释的矛盾和缺失。”
方振脸上的笑容不变,身体却向后靠了靠,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腹前,这是一个放松且带有防御意味的姿态。“哦?什么矛盾?说说看。”
时瑞忍不住了,上前半步:“方局,档案明显被大规模修改和加密过!很多关键线索,特别是关于其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资金网络以及与联盟内部关联的推测,全都不见了!留下的都是些边角料和过时信息!这根本不是正常的档案管理!”
方振闻言,浓黑的眉毛微微挑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未消失。他看了看有些激动的时瑞,又看了看面无表情、但眼神犀利陆聿昭,轻轻叹了口气。
“时瑞啊,稍安勿躁。”方振摆了摆手,“你们说的这个情况……嗯,我多少知道一些。”
他拿起陆聿昭放在桌上的数据板,却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冰冷的边缘,缓缓说道:“衔尾蛇这个组织,存在时间长,活动范围广,牵扯的利益和关系盘根错节,非常复杂。历年来,关于他们的调查,也确实是……一波三折。有些信息,因为年代久远,当时的侦查手段和档案电子化水平有限,存在疏漏和误差,后期进行必要的修订和加密,是符合规定的,也是为了保护一些尚未结案的线索,或者……尚未到公开时机的敏感信息。”
“方局,”陆聿昭直视着方振的眼睛,“我们发现的修订和加密,具有明显的指向性和时序性,恰好抹去了所有可能指向其深层背景的关键信息。这不像疏漏,更像……有目的的清理。而且,清理者的权限,高得不正常。”
方振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放下数据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双总是显得威严此刻却有些深不见底的眼睛,紧紧盯着陆聿昭。
“聿昭,我理解你们急于破案的心情。但这个案子,牵扯太深,水太浑。有些东西,不是你们这个级别,或者说,不是我们现在这个调查阶段,应该,或者说适合去深究的。”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联盟这么大,运行了这么多年,有些陈年旧账,有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调查犯罪,打击邪恶,是我们的天职,这没错。但有时候,为了更大的局,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动荡和恐慌,一些信息的处理……需要讲究策略和时机。直接、鲁莽地去触碰某些……嗯,敏感地带,可能不仅无法将罪犯绳之以法,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给我们自己,给整个调查,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和阻力。”
他的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充满了大局观和老成谋国的智慧,但核心意思很明确:别查了,至少,别往那个方向查了。有些盖子,不能掀。
时瑞听得火冒三丈,刚要反驳,被陆聿昭一个眼神制止了。
陆聿昭静静地看着方振,看了足足有五六秒钟。
“方局,我明白您的顾虑。但我们的职责,是查明真相,打击犯罪,保护无辜。如果因为某些阻力或敏感地带,就放弃追查核心线索,那是对身上这身制服,和那些受害者最大的不负责。”
他微微躬身,重新拿起那个数据板:“档案的问题,我们会继续核实。衔尾蛇的案子,我们也会继续查下去。有任何进展,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告辞。”
说完,他不再看方振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转身,大步离开了局长办公室。时瑞狠狠瞪了方振一眼,也连忙跟上。
厚重的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时瑞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这老狐狸!摆明了就是知道内情,还在那打官腔!什么叫不适合深究?我看他就是心里有鬼!”
陆聿昭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方振那番含糊其辞、充满警告的话,非但没有打消他们的疑虑,反而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们,也让他们更加确认——
“衔尾蛇”的背后,水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浑。
“他越是这样,就越说明,我们查的方向,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