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长办公室内,陆啸坐在象征着联盟最高权力之一的宽大高背椅上。
秘书高毅垂手站在办公桌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将一份不算太厚的加密文件袋,恭敬地放在陆啸面前光洁的桌面上.
“查清楚了吗?”陆啸开口。
“是,议长。已初步核实,请您过目。”
陆啸伸出修长的手,拿起那份文件袋。拆开封蜡,抽出里面的文件。
文件内容是关于“安索玛联合研究所”及其背后关联方的初步调查报告。里面罗列了研究所的注册信息、股权结构、公开的科研方向、部分核心人员履历摘要,以及……一些通过非常规手段获取不甚清晰的监控截图和生活照片。
陆啸的目光快速掠过那些冗长的文字说明和数据分析图表。他的阅读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他的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了一组附加的照片上。
照片显然是在较远距离、用高倍镜头偷拍的,画质有些模糊。其中一张,是在一个类似研究所内部走廊的地方,一个穿着研究员便服、身形挺拔清瘦的男人,正侧身与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只露出三分之二的侧脸。另一张,是在研究所外围,男人正从一辆不起眼的深色轿车里下来。
但足够了。
对于陆啸来说,这张脸,这个身影,早已不是用眼睛去“看”。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习惯性的侧首角度,隔着纸张都能感受到、属于那个人特有的沉静气质……都足够了。
时间,在这一刻扭曲,然后轰然倒流。
陆啸握着文件边缘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他深邃的眼眸落在照片上那张侧脸。
“找到你了啊。”他喃喃自语。
高毅的头垂得更低。他知道,议长这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陆啸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那张模糊的侧脸。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那个人的眉眼,鼻梁,抿唇的弧度,甚至那微微蹙起时带着的神情……都与记忆中那个只属于他陆啸的少年,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刹那间,被许多被岁月掩盖的往事顷刻间,全部都涌了上来。
陆家和林家是世交,比邻而居。陆啸和林夕同年同月出生,只差了几天。从蹒跚学步起,两人就像彼此的影子。一起爬树掏鸟窝弄得满身是泥被两家母亲揪着耳朵骂,一起在盛夏的午后溜进对方家的书房偷看大人不允许的闲书,一起因为打架被罚站,背靠着背,对着夕阳做鬼脸。
他们上同一所小学,坐同一张课桌,中间用粉笔画过“三八线”,又总是陆啸先越界,把喜欢的糖塞进林夕的抽屉。上同一所中学,一个是运动场上叱咤风云、吸引无数Omega目光的Alpha明星,一个是图书馆里安静沉淀、次次考试稳居榜首的学神。两家大人常开玩笑,若不是两个孩子都是Alpha,定要结个儿女亲家,亲上加亲。
大人们哪里知道,这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年,心思早已超越了“兄弟”或“挚友”的范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是在某个蝉鸣聒噪的午后,两人挤在陆啸房间那张对于两个半大少年来说略显狭窄的沙发里,分享一副耳机听一首旋律躁动的摇滚乐,林夕因为一个有趣的和弦而眼睛发亮,转头想跟陆啸分享时,发现对方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或许是在某个暴雨突至的傍晚,陆啸下意识地将淋湿了半边肩膀的林夕往怀里带了带,用自己尚且单薄却异常温暖的身体为他挡住斜飞的雨丝。
朦胧的好感,在日复一日的亲密无间中发酵,变得清晰灼热。但他们谁都没有说破。
直到他们一起考入了联盟最高学府。离开了熟悉的家和长辈的视线,拥有了相对独立的宿舍空间和更自由的气息,某些被压抑的东西,终于破土而出。
那是在大学第一个深秋。校园里著名的枫语长廊两旁的枫叶红得如火如荼,夕阳的余晖为它们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陆啸刚结束一场激烈的院系篮球赛,额发被汗水浸湿,随意地贴在额角,身上还穿着印着号码的球衣。林夕抱着几本厚重的专业书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回宿舍,在长廊入口与他相遇。
“打完球了?”林夕看着他汗湿的样子,递过去一瓶自己刚买的矿泉水,眼里带着浅淡的笑意,“赢了?”
“那当然!”陆啸接过水,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流顺着他滚动的喉结滑下,没入被汗水浸湿的领口。他用手背随意地擦了擦嘴,目光落在林夕被夕阳染上暖色的侧脸和纤长睫毛上。
“喂,林夕。”他叫他的名字。
“嗯?”林夕抬头看他,清澈的眼眸里映着漫天红霞和他有些异常的神色。
陆啸没有回答,只是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夕抱着书的手。
林夕却没有挣开。他抬眼看着陆啸。
两人的手就这样在飘落的枫叶和绚烂的霞光中,静静交握着。
那一刻,无需言语。
后来,他们的第一次亲吻,发生在陆啸那间总是有些凌乱的单人宿舍里。那是一个冬日的夜晚,窗外飘着细雪。两人刚一起完成一个棘手的小组课题。陆啸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林夕则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光屏上最后一点需要修改的数据。
“这里,好像有点不对。”林夕指着屏幕。
陆啸凑过去看,身体自然而然地靠近。他们的肩膀挨在一起。陆啸侧过头,目光不再看屏幕,而是落在了林夕近在咫尺,微微抿起的唇上。那唇形很好看,颜色是健康的淡粉色。
鬼使神差地,陆啸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林夕的脸颊。林夕微微一怔,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看向他,眼眸里带着询问。
陆啸没有回答。他只是深深地看进林夕的眼睛里,那里面有自己的倒影。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唇瓣相贴,带着青涩的试探。林夕呼吸瞬间停滞。陆啸能感觉到他睫毛刷过自己脸颊的细微痒意。但很快,那僵硬化为了默许,甚至是一丝生涩的回应。
那个吻很轻,很短暂。
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细雪无声飘落,覆盖了整个校园,将世界妆点得一片纯白静谧。
那些年,是他们生命中最明亮、最滚烫的夏日。是图书馆角落里指尖相触时的隐秘悸动,是训练场边无声递上水瓶时的默契眼神,是深夜宿舍里挤在一张床上、分享同一副耳机听音乐时的耳鬓厮磨,是每一次短暂分别又重逢时,眼中都的璀璨星光。他们小心地隐藏着关系,在家人和外人面前扮演着最好的兄弟、最强的竞争对手,只有在独处时,才会卸下所有伪装,拥抱,亲吻,分享着关于未来、关于理想、关于……或许能有一天光明正大并肩而立的的期盼。
陆啸以为,那就是永远。他以为凭借他们的优秀,凭借两家的力量,总有一天,他们能打破世俗的偏见,能站在阳光下手牵手。他规划着未来,每一步都想把林夕纳入其中。
“啪。”
一声轻响,将陆啸从汹涌的回忆浪潮中猛地拽回现实。
是他指尖无意识用力,将那张偷拍照片的边缘,捏出了一道清晰的折痕。
陆啸猛地松开手。他胸膛微微起伏,尽管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腾的情绪尚未完全平息,残留着惊心动魄的余波。
二十多年了。
爱吗?恨吗?
或许早已分不清。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身影,那个褪去了少年青涩、增添了岁月风霜,却依旧挺拔、依旧让他在意的身影。
“林夕……”
然后,他缓缓地,将那张带着折痕的照片,连同其他文件,重新整齐地收拢,放回文件袋中。
“高毅。”他开口,声音已经听不出任何波澜。
“在,议长。”高毅立刻应声。
陆啸将文件袋推回桌边,目光落在那上面。
“关于安索玛研究所,以及其关联人员林夕,”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启动最高级别监控。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每一个接触的人,每一个进行的项目。”
“是,议长。”高毅垂首应道。
陆啸微微向后,靠进高背椅坚实的支撑中,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加深不可测。
“准备好行动吧。”
“明白。属下会立刻着手部署,确保万无一失。”
陆啸不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高毅可以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