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深沉无梦的睡眠中缓缓上浮,像潜水者逐渐接近波光粼粼的水面。最先恢复的并非视觉,而是一种细微痒酥酥的触感,一下,又一下,轻轻拂在脸颊和眼睑上。
秦归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尚未完全睁眼,手下意识地向脸颊痒处拂去,却触碰到了一片柔软冰凉的花瓣。他眨了眨眼,视野从模糊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朵洁白绽放到极致的白茶花。花瓣边缘带着晨露般晶莹的光泽,花蕊嫩黄,正被一只小手小心翼翼地试图摆放在他侧脸的位置。那小手的主人,小狸花,正趴在他床边,大眼睛一眨不眨,专注地盯着那朵花,粉嫩的嘴唇微微嘟着,似乎在为怎么让花“站”稳而苦恼。见秦归醒来,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呼呼”声,放弃了摆弄花朵,改为用沾着花香的小手,轻轻碰了碰秦归的鼻尖。
秦归起手,没有去管脸上的花,而是轻轻揉了揉小狸花柔软的发顶。小家伙立刻享受地眯起眼,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发出更响亮的“呼呼”声,身后那条尾巴也愉快地左右摇晃起来。
秦归撑着手臂坐起身,随着视野开阔,他微微一怔。
床边,旁边的矮几上……目光所及之处,几乎摆满了洁白的茶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然盛开,每一朵都品相极佳,花瓣饱满,显然是经过精挑细选。淡雅悠远的茶花香,盈满了整个观察室。一时之间,他有些哭笑不得,心里却又被一种柔软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小狸花呀,”秦归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你这是把院子里的白茶花……都摘完了吗?”
“那倒没有,”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岳灵不知何时已经来了,此刻正闲闲地倚在门框上,双手环胸,看着室内这“花海”和一大一小两人,“他只挑开得最漂亮的给你摘。我可是看着他迈着小短腿,在花圃里转悠了半天,这朵看看,那朵闻闻,挑剔得很呢。”她顿了顿,走进来,随手捡起床边一朵开得正好的白茶,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看向秦归,“他这么喜欢白茶,是因为……你的信息素是白茶味的吗?”
秦归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他的信息素经过多年强行压制和药物干预,平时几乎淡不可闻,但本质里那股清冷、微苦又带着回甘的茶韵,是掩盖不了的。
“岳姐,”秦归将黏在自己身上、像只无尾熊一样扒拉着的小狸花往上托了托,让他坐得更稳当些,“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十二个小时吧。从你昨晚昏睡过去算起。老头守了你大半宿,你想想怎么孝敬他吧。不过说好了啊,酒可不许给他喝,他那点酒量,喝一口就能睡上三天,实验室还管不管了?”她笑着警告,但语气里充满了对那位老顽童老师的亲近与无奈。
“呼呼!呼呼!”小狸花似乎听懂了他们在说余白,也兴奋地叫了两声,然后在秦归怀里不安分地扭动起来,伸出小胳膊紧紧搂住秦归的脖子,毛茸茸的脑袋一个劲地往他颈窝里蹭,喉咙里发出依恋的细小声音。他已经好多天没见到哥哥了,虽然岳灵姐姐和魏川哥哥对他很好,但他最想的,还是这个身上有淡淡白茶香、会摸他头、会安静听他“呼呼”说话的哥哥。
秦归被他蹭得有些痒,心里却一片酸软。他轻轻拍抚着小狸花单薄的背脊,低声安抚:“好了,好了,我在这儿。”
“带小狸花回去好好休息吧,”岳灵正色道,“老头走之前特意交代了,让你必须休息满三天,实验室和出外勤,想都别想。这次消耗太大,不好好恢复,留下隐患怎么办?”
“不用休息那么久,我感觉好多了。”
“感觉好多了?”岳灵挑眉,上下打量他,“脸色是比昨晚强点,但离好多了还差得远。秦归,别逞强。你们这次端了衔尾蛇好几个地方,救了那么多人,还缴了东西,他们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接下来,只会更危险,更激烈。你现在不把状态养到最佳,难道等着下次交手的时候掉链子吗?听姐的,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才能应对接下来的硬仗。”
秦归沉默了。他知道岳灵说得对。昨夜的公路截杀已经说明,衔尾蛇的反扑会来得又快又狠。他需要保持最佳状态,不仅是为了自己,也为了身边这些人。
“……知道了,岳姐。”他最终点了点头。
见他答应,岳灵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就对了。快起来吧,洗漱一下,吃点东西。魏川那家伙一早就嚷嚷着要给你炖十全大补汤,被我按住了,给你准备了清淡的粥和小菜,在隔壁餐厅。”
秦归抱着小狸花起身。小家伙似乎知道要跟哥哥回家了,高兴得在他怀里直蹦跶,小手一指满屋子的白茶花:“呼呼!呼呼!!”花也要带走!这都是他给哥哥摘的!和哥哥身上的味道一样好闻,他喜欢!
秦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好好好,都带走。”他弯腰,开始一朵一朵,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洁白无瑕的茶花捡起来。小狸花就趴在他肩头,睁着大眼睛看着他捡,每捡起一朵,他就开心地“呼呼”两声,尾巴摇得更欢快了。
岳灵看着这一幕,心底软成一片,忍不住调侃道:“这小家伙,跟你真是亲得没边了。别说,你们俩这眉宇之间,仔细看,还真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尤其是这眼睛的形状和眼神……秦归,你老实交代,小狸花不会真是你流落在外的亲弟弟吧?嗯?”
秦归正将最后一朵花拢在手里,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岳灵:“不会。我和我哥秦宁的出生证明、户籍档案我都查过,只有我们两个,没有第三个孩子。”他顿了顿,看着怀里正努力用小手去够他手中花朵的小狸花,“他……是衔尾蛇制造的。但对我来说,他就是我弟弟。”
“嗯,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岳灵笑了笑,“去吧,带小狸花和你的花,回去好好休息。有事随时联系。”
“好。”秦归抱着小狸花,怀里揣着一大捧洁白馥郁的茶花,对岳灵点了点头,“岳姐,那我先回去了。”
“嗯,去吧。”
秦归转身,抱着兴奋的“小挂件”和满怀清香,走出了观察室。
特警局特别行动队的专属简报室,此刻门窗紧闭,厚重的遮光帘挡住了外面所有的光线,只有中央长条会议桌上方几盏无影灯,将惨白的光线均匀地投射在摊满桌面的纸质文件、加密数据板和全息投影影像上。
陆聿昭和时瑞已经在这里待了超过六个小时。两人都脱下了笔挺的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陆聿昭坐得笔直,面前的光屏上飞快滚动着复杂的数据库检索结果和交叉比对信息,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快得几乎留下残影,眉心自始至终没有舒展过。时瑞则在长桌一端来回踱步,时不时停下来,抓起某份文件快速扫几眼,又烦躁地扔回去,或是凑到全息投影前,用手指放大某个模糊的影像细节,嘴里不住地低声咒骂。
“不对……这他妈绝对不对!”时瑞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铺着某份泛黄档案的桌面上。
陆聿昭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抬眼看向他,眸底深处同样翻涌着疑云。“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时瑞抓起桌上几份标着“绝密/限内部调阅”红色印章的文件,快步走到陆聿昭身边,一股脑摊开在他面前的光屏旁,“你看!这是我们从总部加密数据库调出来的,关于衔尾蛇这个组织,自其首次进入联盟监控名单至今,所有可公开及内部调查层级的档案汇总!”
他手指用力点着文件上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和事件概述:“二十三年前首次记录,在边境进行非法基因交易和人体实验,造成至少三十名志愿者死亡,性质恶劣,但当时处理结果含糊,只提到‘涉事私人研究所被查封,主要研究员在逃’。”
“十八年前,再次活跃于边境地区,这次规模更大,与当地黑市器官贩卖、信息素走私网络深度勾结,疑似进行更高阶的腺体移植实验。联盟派了专项调查组,但调查进行到一半,核心证人接连意外身亡,关键物证在转移途中遭遇海盗袭击遗失,最后又是草草结案,定性为‘跨国界有组织犯罪团伙’,悬赏通缉了几个中层头目了事。”
“十二年前,六年前……”时瑞语速越来越快,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每次都是这样!每次他们一冒头,搞出点惊天动地、丧尽天良的大案子,联盟的调查就会遇到各种匪夷所思的阻碍,不是线索中断,就是证人消失,或者干脆在某次联合清剿行动后,宣布主要头目已击毙,组织遭受重创转入地下。然后过几年,在另一个区域,卷土重来!”
他猛地将手里那叠文件摔在桌上:“老陆!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这都多少次了?!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每次都是快要摸到核心的时候功亏一篑!这像是正常办案遇到的困难吗?这简直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