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百里海棠在街角分开,夜色已浓得化不开。秦归跨上那辆旧自行车,车轮碾过坑洼的水泥地,链条发出单调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巷道里传得很远。风很凉,吹在他微微发热的脸颊上,却吹不散胸腔里那股因为方才对话而翻腾的希望、疑虑与沉重的思虑。
他将车停在自家那栋墙皮剥落的居民楼下。
推开那扇漆皮斑驳的单元门,一股熟悉的陈年油烟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就在这团浑浊属于这栋老楼本身的气息之中,秦归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对劲。
有一股极其细微、却绝不属于这里的陌生气味,稀薄到几乎难以捕捉,但依然被他近来异常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那不是邻居家飘出的饭菜香,不是垃圾的馊味,也不是水管铁锈的气息。很淡,淡到稍纵即逝,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但秦归的后颈皮肤,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眼眸幽冷地扫过昏暗的一楼楼道。堆在墙角的旧家具轮廓,通往地下室的、黑洞洞的楼梯口,以及那几扇紧闭的住户铁门……一切看似如常,死寂。
就在他凝神屏息,试图捕捉那丝异样气息的来源或确认其是否真实存在时——
“吱呀”
一声轻微带着滞涩感的开门声,突兀地从他左手边那扇贴铁门后响起。
秦归的身体瞬间绷直。
门被拉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睡衣的小脑袋,怯生生地从门缝里探了出来。是小雅,住在101室的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秦归早上出门或晚上回来时,偶尔会碰到她在楼道里玩,是个挺安静乖巧的孩子。
小雅似乎没料到门口站着人,先是吓了一跳,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昏暗中瞪得圆圆的。待看清是秦归,她脸上的惊惧迅速褪去。她先是飞快地朝秦归招了招手,动作小幅度而急促,然后立刻转过头,对着门内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声音刻意拔高了些:“妈妈!我去丢个垃圾!马上回来!”
门内传来一个中年妇女有些含糊的回应,伴随着电视机的背景音:“嗯,去吧,小心点,楼道里黑,别跑远。”
“知道啦!”小雅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侧身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做完这些,小雅没有立刻去拿放在门边的垃圾袋,而是转过身,仰起小脸,看向站在阴影里的秦归。她将一根肉乎乎的手指竖在粉嫩的嘴唇前,圆圆的眼睛里满是“嘘,别出声”的示意,另一只手则急切地朝着秦归摆了摆,示意他过去。
秦归看着小雅异常郑重的神情和动作,心中那点因为陌生气味而升起的警惕并未散去,反而更添了一层疑惑。但他没有从这孩子身上感受到恶意或危险,只有一种孩童发现重大秘密后急于分享、又怕被大人知道的紧张和兴奋。
他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放轻脚步,走到了小雅面前,微微俯身。
小雅见他没有声张,似乎松了口气,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秦归垂在身侧的手指。她的手心温热,抓得很紧。她拉着秦归,没有走向单元门外,而是转身,朝着楼梯另一侧、那个通往地下室的、黑黢黢的楼梯口走去。
地下室的楼梯更陡,更窄,没有窗户,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单元门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勉强照亮入口处几级台阶。一股潮湿霉味、陈年垃圾发酵后的酸馊气,令人极度不适的复杂气味,随着他们向下,一层层包裹上来,冲入鼻腔。
小雅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即使一片漆黑,她也只是稍微放慢了脚步,小手紧紧拉着秦归,带着他一级一级往下走。秦归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有些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终于下到地下室。这里空间逼仄,堆满了各家各户不用的破烂家具、废弃的自行车、蒙着厚厚灰尘的杂物,以及几个散发着浓烈恶臭的大型的绿色塑料垃圾桶。气味更加刺鼻,空气凝滞沉闷。
小雅停下脚步,松开了秦归的手。她转过身,在几乎完全黑暗的环境中,秦归只能隐约看到她模糊的小小轮廓。她踮起脚尖,努力朝秦归凑近,然后伸出两只小手,拢成喇叭状,紧紧捂在秦归俯低到她面前的耳朵上。
温热的气息带着孩童的奶香,拂过秦归的耳廓。小雅用气声说道:“秦归哥哥……那边……有个小孩……被爸爸妈妈打了……打得好厉害好厉害……身上……都是伤……”
秦归的心脏猛地一沉。被打的小孩?在这栋楼里?他怎么没听说?是家暴?
“是楼里的吗?”秦归立刻也用气声,贴着捂住耳朵的小手,悄声问道。
小雅的小脑袋在黑暗中用力摇了摇,捂着他耳朵的手也摇了摇,表示否定。她继续用气声说道:“不是的……不是我们楼里的……我从来没见过他……他……他穿得好奇怪……”
不是楼里的?穿着奇怪?
“他在哪儿?”秦归的声音压得更低。不管是不是楼里的,受伤的孩子不能不管。
“那边……”小雅松开了捂着秦归耳朵的手,小小的手指指向地下室最深处,靠近配电间和几个垃圾桶旁边最黑暗的那个角落。“在……在垃圾桶旁边……那个小屋子里……”
秦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是地下室光线最暗、气味也最难闻的地方。几个满溢的垃圾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而紧挨着墙壁,有一个与墙壁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废弃小隔间的门状轮廓。门缝极小,几乎被旁边的杂物和墙壁本身遮挡。
“好,小雅,你站在这里别动,千万别过来。”秦归立刻沉声吩咐。他摸了摸小雅的头,“我过去看看。如果……如果有什么不对劲,你立刻跑上去,回家,锁好门,知道吗?”
小雅用力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秦归不再犹豫。他屏住呼吸,尽量减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个黑暗的角落移动。脚下是粘腻潮湿的地面,踩过不知名的污秽,发出极其轻微的粘滞声响。腐烂的菜叶、发臭的剩饭、各种生活垃圾混合的刺鼻气味,随着他的靠近,越来越浓烈,几乎要令人做呕。
他停在那扇“门”前。严格来说,这甚至不算一扇门,更像是一块粗糙的与旁边腐朽木墙几乎长在一起的厚木板,与墙壁之间只有一道狭窄的缝隙。木板表面布满污垢和划痕,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若不是小雅指出,极难发现。
秦归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粗糙冰冷的木板表面。他试着向外拉了一下,纹丝不动。木板似乎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卡住,或者因为年久变形,与墙体咬合得非常紧。他不敢用力,怕发出声响。(都说了有坏了人,他还能弄出什么大动静吗?深怕别人发现不了是吧?审核们眼里除了黄色,没点其他东西是吧??)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指抵在木板边缘,(木板木头,审核到底从来这里面看到了什么黄色的东西了???)指尖灌注了力量,但动作极其缓慢地,向一侧,一点点、一寸寸地挪动(审核是认为人人都有张起灵一样的指力是吗??)。木头与木头、木头与粗糙墙壁摩擦,(木头门和墙壁,你妈的想什么呢)发出极其细微干涩的“咯……咯……”声(都他妈的摩擦出咯吱的声音的,审核想的什么声音??木头和墙壁的声音,阿西吧,真他妈的他们看点什么都带黄。),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却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敲击在秦归紧绷的神经上。(他都怕的要死,审核还搁那儿黄黄黄,报警吧 )
缝隙在极其缓慢地扩大(他不慢慢拉开,审核你帮帮他去啊,他去给他直接拉开啊你行你上啊)。从一指,到两指(不一个指头一个打开,拿斧头劈开吗??),再到勉强能容一只手探入门后,扒开木头门的缝隙。(木头门门门啊啊啊啊,你家没门的啊,眼睛都他妈的黄)
就在这时——
“嘶……哈!”
一声极其微弱、短促、带着剧烈痛苦和惊恐意味的抽气声,像是受伤幼兽垂死的哀鸣,猛地从木板后的黑暗缝隙中传了出来!声音不大,猝然刺入秦归的耳膜!
秦归的动作瞬间僵住!瞳孔骤缩!
是小狸花的声音!虽然嘶哑、微弱、变形,但他绝不会听错!
他怎么在这里?在这肮脏恶臭的地下室配电间里?还发出这样的声音?小雅说的“被打的小孩”、“满身是伤”……
他不再顾忌声响,迅速从裤袋里掏出通讯器,飞快地解锁,调出照明功能。
光束所及之处,首先映出的,是满地干涸发黑、与灰尘泥土混在一起、几乎难以辨认的暗红色污迹。然后,光束上移——
光束中央,蜷缩在冰冷水泥地上、一堆破旧麻袋和杂物中间的,正是小狸花。
但他几乎……快要认不出来了。
少年身上还是之前在小区绿化带发现他的时候穿的白色罩衫,此刻已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板结,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裸露在外的胳膊、小腿上,布满了青紫交加、高高肿起的淤伤,有些地方皮开肉绽,翻卷出暗红的血肉,边缘凝结着黑红的血痂。他的脸上更是惨不忍睹,原本清秀稚嫩的脸庞肿胀变形,嘴角破裂,渗着血丝,额角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血污糊住了半张脸,连睫毛上都沾着凝固的血珠。
他紧闭着眼睛,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嘴唇毫无血色,微微张着,发出极其微弱“嗬嗬”抽气声。整个人像一只被暴力碾碎后又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奄奄一息地蜷缩在污秽和黑暗里,只有胸膛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残留着一丝生命的气息。
秦归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觉得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气猛地冲上喉头,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握着通讯器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指节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塑料外壳。
光束晃动,映出少年身下那一小滩尚未完全干涸、暗沉发黑的血迹。
小狸花……怎么会变成这样?谁干的?是……今晚空气中那陌生气息的窥探者?
大脑在瞬间的空白和剧烈的震惊后,疯狂运转。他想立刻冲进去,将人抱出来,送医院。
不能。
空气里那陌生的气味……楼外可能存在的眼睛……还有这明显是经过残忍殴打、而非普通斗殴造成的重伤……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局面。
对方可能还在附近。可能在守株待兔。可能就在等着他,或者任何与小狸花有关的人出现。
他不能贸然行动,不能将小狸花暴露在更大的危险之下,也不能将小雅、甚至这栋楼里的其他无辜住户卷入其中。
秦归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他强迫自己移开几乎要钉在小狸花身上的视线,光束快速扫过狭小配电间的其他角落——除了堆积的破烂和灰尘,没有其他异常,也没有第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