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焕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跟他说点什么。
他想说,我有点担心张阿姨,想说,我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想说他妈的他到底是不是我亲爹。
但他没说,他只是打字。
耳东:「你听见电话了吗?」
对面隔了几秒。
。:「听见了。」
耳东:「你觉得是什么?」
。:「不知道。」
。:「但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陈焕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
他也知道,简淮肯定也知道。
张芸在瞒着他们什么。
而陈国栋,肯定是那个“什么”的一部分。
耳东:「你想问吗?」
。:「不问。」
。:「她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陈焕愣了一下。
他想反驳,想说怎么能不问。
但他想起简淮说的那些话——关于他妈,关于那个只看他一眼就走了的女人。
他忽然有点懂了。
有些事,问了也没用。
有些人,问不出来。
耳东:「那怎么办?」
。:「等。」
。:「等她愿意说。」
陈焕看着那个“等”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
耳东:「你以前也这样等过?」
对面没有立刻回,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简淮不会回了,手机才震。
。:「等过。」
。:「等了很久。」
。:「没等到。」
陈焕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陈焕是被吵醒的。
不是张芸的声音。
是另一个人的。
陈国栋。
他从床上坐起来,听见客厅里有说话声,陈国栋的声音很大,他爱吼,一吼整个院子都能听到,跟骂架一样。
“你说什么?让我别回来?这是我房子!”
张芸的声音压低了很多,听不清说什么。
陈国栋又吼起来:“我欠的钱,我自己会还!你少管!你不就是个二婚的吗,嫁给我十几年,孩子都没个!”
陈焕站起来,拉开门,简淮也站在他房间门口。
两个人对视一眼,一起往客厅走。
客厅里,陈国栋站在玄关,脸涨得通红,一看就是喝了酒。
张芸站在他对面,脸色很难看,看见他们出来,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陈国栋脸上的怒气收了一点,挤出一个笑:“醒了?”他说,“没事,没事,我跟你阿姨说点事。”
张芸没说话,陈焕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个笑——那种熟悉的、对外的、收放自如的笑。
他忽然觉得很恶心。
“什么事?”他问。
陈国栋愣了一下。
“没什么大事,”他说,“就是……有点小麻烦。”
“什么麻烦?”
陈国栋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大人的事,你别管。”
陈焕没说话。,他看着陈国栋,看着那张脸,那个笑,想起那些年,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的夜晚,想起那些“少抽点,费钱”。
想起那些回来又走,走了又回来的日子。
“你欠了多少钱?”他问。
陈国栋的笑容彻底没了。
“我说了,你别管。”
“我凭什么不能管?我是你儿子,亲生儿子!”
两个人对视着,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张芸走过来,拉了拉陈焕的袖子:“橙子,”她声音很轻,“别说了。”
陈焕看着她,看着那张脸上疲惫的、想息事宁人的表情,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电话,张阿姨明明是个很好的女人,而陈国栋还挑痛处说她,说她不能有孩子。
她一直在自己扛,扛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他不想再让她一个人扛了。
“你欠了多少?”他又问了一遍。
陈国栋盯着他,眼神变了。
那个平时总是带着笑的、人模人样的男人,此刻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陈焕从来没见过的——疲惫,愤怒,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想打他吗?来啊。
“我是你老子,滚!”陈国栋说着。
那声吼砸下来的时候,陈焕没动。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陈国栋。
看着那张涨红的脸,那双充血的眼睛,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摆着“老子”和“皇帝”架子的男人。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你是我老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得自己都陌生,“你配吗?”
陈国栋愣了一下,陈焕往前走了一步。
“我小时候,你管过我吗?”他说,“我妈走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发烧到四十度,是张阿姨背我去医院的,你在哪儿?我考全班第一,想让人看看卷子,你人在哪儿?我的口语比赛也只有张阿姨来,我妈也是你气走的,你哪里配当我老子!”
陈国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现在你回来了,”陈焕说,“欠了一屁股债,回来吼人,戳张阿姨痛处,说她不能生孩子,陈国栋,你怎么这么死要面子啊!”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
“她为什么不能生,你不知道吗?”
陈国栋的脸色变了。
张芸在后面拉了拉陈焕的袖子:“橙子,别说了……”
陈焕没回头。
他盯着陈国栋。
“你是个男人吗?你他妈配当男人吗,在家只知道当皇帝。”他问。
陈国栋的脸从红变成白,又从白变成青。
他抬起手。
陈焕看见那个动作——攥紧的拳头,抡起的胳膊。
他没躲。
他甚至有点期待。
打啊。
打下来。
打下来你就彻底不是我爸了。
“陈焕!”
张芸的声音尖起来。
但那个拳头没落下来。
有人挡在了陈焕前面。
简淮。
他侧着身,一只手拦在陈焕胸前,另一只手……
握住了陈国栋的手腕。
握得很紧。
陈国栋愣了一下,想抽回手,没抽动。
“你他妈谁——”
简淮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眼睛冷得吓人。
“别动手。”他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陈国栋的手,就是抽不回去。
三个人僵在那儿。
空气像是凝固了。
然后张芸冲过来,一把拉开陈焕。
“都别说了!”她喊,声音都破了,“别说了……”
陈焕被她拉着后退,他看着简淮,简淮还握着陈国栋的手腕。
过了几秒,他松开手。
往后退了一步。
陈国栋捂着手腕,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愤怒,震惊,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们……”他指着陈焕,又指着简淮,“你们行,翅膀硬了,会跟老子动手了,我不信你没有求老子的时候!”
张芸站在中间,喘着气。
“你走吧。”她说。
陈国栋愣了一下。
“什么?”
“你走吧。”张芸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稳,“今天……先走吧。”
陈国栋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张芸没看他。
她低着头,肩膀在抖,陈国栋站了两秒,然后他转身,拉开门,门摔上的声音很响。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张芸的呼吸声。
陈焕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简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过了一会儿,张芸转过身,她脸上有泪痕,但没哭出声。
她看着陈焕,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伸手,抱住了他,陈焕僵住了,张芸从来没这样抱过他,她只是抱着,没说话,肩膀一抖一抖的,陈焕抬起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他还是放下了,放在她背上,很轻。
“没事了。”他说。
张芸没说话,抱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擦了擦脸。
“我去收拾一下。”她说。
她转身,走进自己房间。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陈焕和简淮。
陈焕站在那儿,脑子里空空的,他不知道该想什么,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简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着。
过了一会儿,陈焕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那只手是热的,握得很紧。
陈焕侧过头,简淮看着前方,没看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些事,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握着那只手,没松开,窗外夜色沉沉的,屋里很安静。
两个人站在那儿,握着彼此的手,谁都没说话,但好像也不需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