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未销吃完早饭，临近了八点钟，他站到巷口，等着凌较。

老城区早上比市区冷一些，虽然这里接近市区，也能明显感觉到温度差异。晨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昨夜未散的潮气和青苔的味道。

纪未销站在巷口的香樟树下，穿一身轻简的衣服，浅灰色的棉质上衣，深色长裤，是他自己为数不多的便服。衣服洗过很多次了，但穿在他身上，依旧显得干净熨帖。

他等了差不多五分钟，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驶来。

还没到八点，凌较是提前了。

车身在晨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漆面干净得像镜子，能倒映出街边的香樟树影。车子稳稳地滑到他面前，停住。车窗半开着，透过缝隙能看见凌较的侧脸。

纪未销挥了挥手，走上前，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界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类似雪松的清洁剂气味，混着皮质座椅特有的气息。

“没等太久吧？”凌较这次没有带司机，而是自己开车。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针织开衫，里面是挺括的白色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小麦色的皮肤，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精悍的小臂。

阳光从车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是，差不多五分钟。”纪未销回答。

他系好安全带，坐直了身子。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凌较的侧脸线条，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

“我看了一家商场，在金纸区，我觉得还行。”

“好，凌参政，谢谢。”纪未销本来看了一家池桦区的二手市场，想淘些便宜的家具。不过既然凌较提议了，那他还是应该信兰江本地人的话。

车子启动，平稳地汇入车流。

周边景物飞快地变化，车在江边行驶着。左侧是宽阔的兰江，江面在晨光下泛着粼粼金波，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

右侧是逐渐密集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晃得人眼花。要去的那家购物商场在金纸区，不远，大概半小时路程。

“纪未销，你下午有事吗？”凌较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调着车载音乐，动作随意。他的语气很轻松，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纪未销疑惑地转过头，看向凌较。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凌较的睫毛，浓密而直，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眼皮微微垂着，目光落在前方路况上，唇边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不明白凌较的意图。没头没尾的问，难道他下午有安排？

“原本是准备回学校图书馆自习的。”纪未销如实回答，声音清朗。听凌较的语气，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样啊，”凌较思索了一会，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又问道，“那你中午有安排吗？”

凌较确实有什么安排。但既然凌较询问他的意见，看来事情并不重要。

“没有事，凌参政。您有什么安排吗？”气氛很轻松，纪未销也就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出来。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江面越来越宽，已经接近入海口了，能看见远处海天相接的模糊线条。有几只白色的水鸟掠过江面，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你中午要和我一起吃饭吗？”凌较说。他的语气像是在询问，但那话里分明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意味。

他侧过头看了纪未销一眼。那一眼很轻，目光从纪未销的脸上掠过，在他微微抿着的嘴唇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又移回前方路况。

阳光下，纪未销的肤色是一种冷调的白，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处极淡的青色血管。黑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衬得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格外清亮。

原来只是吃饭的小事啊。纪未销在心里自己笑自己杞人忧天。

他现在在与凌较情感上的事情越来越警惕，或许是怕凌较发现什么，影响自己的学业；

或许是心虚，每次和凌较单独相处，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

“好，凌参政。”纪未销答应了下来。他顿了顿，又问，“您周日上午上班吗？”

可能是气氛轻松，纪未销也不自觉地说起了下一个话题。

“我是周日休息，除非有要紧的事务。”凌较回答。

此时纪未销从侧面的车窗玻璃上，看见凌较的嘴角微微上扬，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看起来像是心情不错。

“纪未销，要是平时你和我说话也和刚才一样就好了。”凌较说。他的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也有一丝不由自主的愉悦。

纪未销默默点头，没有接凌较的话。他刚刚没有控制好，说话太随意了。

虽然凌较的行为确实让他有些松动，但他的目标和计划不可能因此而变动。即使要变化，至少要等他毕业以后。

“纪未销，你要买什么？”凌较见他没有接话，就又开了下一个话题。他伸手调了调空调出风口的方向，那动作流畅自然。

“租的房子里缺的东西全部要买好。”纪未销有些不好意思。话说完，他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那抹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顺着脖颈的线条向下洇开，藏进立领的阴影里。

因为用的是凌较的钱。

“需要我再多给你卡上打一些吗？”凌较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好意思，来了兴致。他偏过头，目光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

“不，不用了。”纪未销连声否决，生怕慢了凌较就要给他打到账户上。

“行了，我知道钱够。”凌较说话时，不自觉地泄露了若有若无的笑意，从唇角漾开，带着一种得逞般的、餍足的意味。

明白了凌较原来是在戏弄他，纪未销不再说话，将脸转向窗外。

车子早已不在兰江边的路上，现在在金纸区的高楼间。早上还不太强烈的阳光透过大楼的玻璃幕墙映射而下，在街道上投下大片的、流动的光影。

那些光影像瀑布，像河流，随着云层的移动不断变化形状。

金纸区是兰江市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宽阔的街道两旁林立着各式现代建筑，玻璃幕墙折射出万千光点。

穿着考究的行人步履匆匆，或独自提着公文包，或三两交谈着走过人行道。咖啡馆和餐厅的暖光从落地窗内透出，隐约可见里面摇曳的人影。

“到了，你先下车，自己去逛。”

顺着凌较的话，纪未销向外看去，赫然是金纸区最大，甚至可以说是魂国最大的购物中心——金阔（音译）购物商场。

虽然只是一个购物中心，但因为其体量之巨大，内饰之豪华，价格之昂贵，成为了兰江市的景点之一。

整座建筑由四座超高层塔楼和一个巨大的裙楼组成，塔楼之间以空中廊桥相连。外立面全部覆盖着金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泽，四周有许多矮一些的楼。

只不过，他是来买生活用品的啊！

纪未销下了车，无助地站在购物中心的门口，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向哪里走。

这时他发觉，凌较刚才问他钱够不够，可能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扇巨大的玻璃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地板铺着厚实昂贵的手工地毯，图案繁复，色彩沉稳。空气中弥漫着雍容华贵的香水气味，不浓，混着咖啡和糕点的甜香。

进门首先是回荡着悠扬音乐的大厅，挑高近十米，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折射出万千璀璨的光芒。

大厅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人穿着考究的正装，有人衣着新潮时尚，有人推着购物车悠闲地漫步。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人员站在导览台后，面带微笑，随时准备为客人服务。

南北各有一扇大门，正东方向是通向金纸湖的大门。透过那扇巨大的玻璃门，可以看见外面的湖面。金纸湖在晨光下波光粼粼，湖面上有几艘游船缓缓驶过。

纪未销看了一眼进门时拿的导览图，又拿出自己列的清单：

1. 被子、枕头、床单、被套、枕套

2. 毛巾、牙刷、牙膏、洗发水、沐浴露、脸盆、拖鞋

3. 热水壶、碗、筷子、勺子

4. 台灯

5. 卫生纸、垃圾桶、垃圾袋

6. 毛毯、梳子、镜子、水桶、浴巾

7. 洗衣液、衣架、晾衣杆

8. 汤锅、菜刀、砧板、洗洁精、抹布、米、油盐酱油等

9. 扫帚、拖把

10. 书架、书立

清单列得密密麻麻。他看了一会儿导览图，确定方向——南边有一座大厦是专卖家具的。那先往那边走。

至于凌较——

纪未销拿出手机，打开黑点。凌较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凌较：你先自己去。半小时左右，我再来找你。

纪未销收起手机，暗自松了一口气。和凌较待在一起比上最头疼的法律课还要折磨。那种每分每秒都要绷紧神经、控制表情、斟酌用词的感觉，实在太累了。

他穿过大厅，走出南大门。

门外是露天的大街，两边是高耸入云的大楼。每一座大楼看着都有百多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街上人来人往，行人要么衣着新潮时尚，要么衣着正式得体。

纪未销穿的是一身清闲的衣服，浅灰色的棉质上衣，深色长裤，在这繁华的商业区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他不在意。他向来不在意这些。

他向着目的地走。阳光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交错的光影。有风吹过，带着早春特有的微凉，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走了约莫七八分钟，他看见一座印着简约风格花瓣图案的大楼，停下了脚步。

春日的阳光洒在这座大楼上，外墙是浅米色的石材，搭配着大面积的落地玻璃。阳光透过玻璃反射出来，洋溢着暖人的色泽。大楼入口处种着几株玉兰树，白色的花苞缀满枝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应该是这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