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遂浑然不觉,又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点头,
“嗯,还行,盐放得刚好。”
凌知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尝了一口。
“确实不错。”他说,语气真诚,“比有些饭店烧的好多了。”
“那是!我可是厨艺课的学霸!我们厨艺课老师说了,我做菜有天赋!”言遂听了,脸上笑开了花
凌较也拿起筷子。他没有立刻夹菜,而是先看向纪未销。纪未销正低头吃那块鱼,感受到凌较的目光,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一秒。
凌较移开视线,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纪未销你不知道,刚才我去菜市场,那个卖鱼的大叔非要给我挑一条最大的,我说我只有两个人吃,要不了那么大的,他说这条鱼跟你有缘——有缘!你听听,卖鱼还讲缘分!”言遂一边吃一边说话,嘴几乎没停过。
他夹了一筷子肉丝,继续说,
“然后我就买了。结果现在四个人吃,刚好!那大叔还真是有缘人!”
“你这性格,跟谁都能聊得来。”凌知被他逗笑了,摇摇头。
“那当然!”言遂一脸得意,
“我妈说了,我从小就这样,十岁就能跟公园里遛鸟的老大爷聊一下午。”
纪未销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
言遂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凌知,
“对了凌知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我?”凌知放下筷子,
“我在干白那边,做些咨询类的工作。”
“咨询?是那种给大公司出主意的吗?”言遂眼睛亮了。
“差不多。”凌知笑了笑,“有时候也给政府部门出点主意。”
“哇,那不是很厉害!”言遂一脸崇拜,“那凌较哥呢?他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卡住了。他看了纪未销一眼,又看了看凌较,干咳一声:“呃,我是说,凌较先生,您是做什么的?”
凌较抬眼看他,语气平淡:“跟他差不多。”
“哦哦哦!”言遂连连点头,不敢再多问,低头扒饭。
凌知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他转向纪未销,语气依旧温和,像是随口闲聊,
“纪未销,你在资政学的是政经?辅修行政学?”
“是的,凌知哥。”纪未销放下筷子,坐直了些。他知道这不是单纯的闲聊。
“资政的政经专业,在兰江算是顶尖了。”凌知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说,“课程压力应该不小吧?”
“还好。”纪未销说,“习惯了就好。”
凌知点点头,又问:“案例分析课上,最近在讲什么?”
纪未销顿了一秒。
这个问题问得很细,不是泛泛的客套。
“最近在讲公共政策执行中的效率问题。”他说,
“以兰江市几个区的改革案例为主。”
“哦?”凌知似乎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比如?”
纪未销知道这是在试探,但他不介意被试探。他的学识是他最骄傲的资本,没什么好藏着的。
“比如池桦区的垃圾清运服务改革。”他说,“原来是事业单位负责,每年财政拨款五千万,清运覆盖率百分之八十五,市民满意度六十七。七一九二年引入四家私人公司竞标,年成本降到三千五百万,覆盖率升到九十七,满意度八十八。”
他说得很顺,数据脱口而出,像是在陈述常识。
凌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还记得具体数字?”
纪未销微微点头:“看过就记住了。”
“那你怎么看这个案例?”凌知追问,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纪未销沉默了一秒,在脑海中快速组织语言。
“私人公司能做到,主要是因为激励结构的改变。”他说,“事业单位做得好不好,对负责人的收入影响不大。但私人公司的利润直接取决于成本控制和客户满意度,所以他们会想尽办法优化路线、提高效率、减少投诉。”
凌较突然开口,补充道。
“但这里有个前提,就是政府保留了监管权和定价权。如果完全放任,可能会出现为了压缩成本而降低服务质量的情况。所以池桦区的做法是,在合同中设置了服务质量考核标准,与费用结算挂钩。”
“凌参政怎么知道的?”纪未销一说到自己擅长的领域就很兴奋,止不住的往下说。
“这是我刚上任的时候做的”凌较有些得意的说。
凌知听完,目光在纪未销脸上停留了几秒,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赞赏。
“纪未销数据记得准,逻辑也清楚。”他说,“难怪凌较——”
“哥,吃饭。”凌较打断凌知的话
凌知笑了笑,没继续往下说。
“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言遂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听不懂没关系。”凌知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菜。”
言遂“哦”了一声,继续埋头苦吃。
纪未销端起碗,继续吃饭。他能感觉到凌较的目光偶尔落在自己身上,但他没有抬头。
凌知又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着,忽然又开口:
“纪未销,你对环山区的旧城改造怎么看?”
这个问题比刚才的更具体,也更深入。
纪未销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
“环山区的旧城改造,我知道的不多。”他说,“只看过一些公开的报告。”
“就说你知道的。”凌知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天。
纪未销点点头,开始说,
“环山区的老街区改造,最大的问题是财政缺口。区政府想改造,但预算差了一点二亿。有两个方案,一是申请市级财政拨款,等两年;二是引入社会资本搞商业开发,但居民担心拆迁补偿问题。”
他说得很快,数据清晰,逻辑连贯。
“那你怎么选?”凌知问。
纪未销沉默了一秒。
“如果是我,”他说,
“我会选第三条路。”
“哦?”凌知挑了挑眉。
“第一,资金维度。环山区财政缺口一点二亿,如果完全依赖市级拨款,按照兰江市财政惯例,池桦区、繁禾区这种税收贡献大的区优先级更高,环山区排名靠后,等两年是乐观估计。所以必须引入社会资本,但不能是简单的商业开发。”
他说着,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比划着,像是在画一个看不见的框架。
“第二,产权维度。居民担心的核心是‘被拆迁、补偿低’。可以考虑‘产权入股’模式——居民以房产评估价值入股改造项目,改造后商铺、公寓的租金收益按股分红。这样居民从‘被动接受补偿’变成‘主动参与收益’,抵触情绪会大幅下降。”
凌知的目光变了。那不再是随意闲聊的目光,而是真正的、认真的审视。
“第三,运营维度。”纪未销继续说,“引入专业商业运营公司,签十五年长期协议,负责街区招商、管理、推广。政府出政策——比如税收减免、简化审批,作为对企业的‘隐形出资’。企业有利润驱动,会认真做;政府不用出钱,还能收税。”
他说完,顿了顿,总结道,
“这套方案的核心是,政府不出钱但出政策,居民不出地但入股,企业出钱出管理但享受长期收益。三方利益捆绑,风险共担。如果设计得好,改造后街区商业价值提升,政府税收增加,居民分红增长,企业也有稳定回报。”
他说完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言遂嘴里塞满了饭,愣愣地看着纪未销,眼神里写着“你在说什么但我好崇拜你”。
凌知放下筷子,靠回石凳上,看着纪未销。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意外,是欣赏,还有一丝深思。
“产权入股,政策换资本,长期运营协议,三方利益捆绑。”他慢慢重复了一遍,
“这些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看过一些文献。”纪未销说,“还有兰江市财政局公开的项目报告。”
凌知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温和的、长辈式的笑容;
现在这个笑容里,多了几分真正的、平等的认可。
凌知对凌较又说了一句方言,凌较回了一句,凌知笑了笑不再说。
凌知转向言遂,笑着问:“你呢?你学什么的?”
言遂咽下嘴里的饭,赶紧回答:“我学金融的!不过没那么厉害,就是混日子。”
“金融也不错。”凌知说,“将来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呢。”言遂挠挠头,“可能去银行?或者证券公司?反正能找到工作就行,我不挑。”
凌知笑着点点头,没再追问。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桌上的菜被扫得干干净净,言遂摸着肚子靠在椅背上,一脸满足:“怎么样?我手艺还不错吧?”
凌知笑着点头:“确实不错。”
言遂听了,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写满了得意。
凌较没说话,只是放下筷子,用餐巾拭了拭嘴角,动作细致从容。
言遂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你们坐着,我去洗碗。”他端着托盘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纪未销,你陪他们聊会儿,我一会儿就出来。”
纪未销刚要起身帮忙,被他这一句话堵了回去。
厨房的门关上了,里面很快传来水声和言遂跑调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