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未销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和凌较对视着。
有可能凌较不是为了他而来,只是因为别的事,刚好停在了他租的房子门口。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更大的可能是,凌较就是因为他来的。
宿舍没有床位,凌较每月给他生活费,那条巷子里的偶遇,那个便宜得不像话的小院,都太巧了。
纪未销想到了前些天许许多多的巧合。从在小巷里被乔麦勉叫住,到那间刚刚好的院子,到今天凌较的车恰好停在这条巷口。他感觉背后沁出一层薄汗,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心脏狂跳着,却扯着嘴角,对凌较露出一个稍许僵硬的笑。
凌较也回了他一个笑。
五六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巷口这一块很安静,没有摊贩的喧闹,没有行人的嘈杂,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们。他能听见凌较边上那人的声音。
“凌较,你在看什么?”边上的人说。他顺着凌较的视线转过身,也看见了穿着一身便装的纪未销。
那人比凌较看着年长几岁(注意是看着),容貌有八九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
他的眉眼舒展,带着一种见惯世事的从容与温和,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比凌较好说话得多。他站在路灯下,深色的薄款风衣随意敞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松弛而笃定的气场。
“纪未销。”凌较说着,向着纪未销走来。
他的步伐沉稳,裁剪合体的深灰色风衣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衣摆被夜风吹起一个角。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始终落在纪未销身上。
纪未销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想走,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他不想走,但理智告诉他应该走。可凌较已经走过来了,走到他面前两三步的距离,停下。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凌较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色的轮廓光。他的黑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
“纪未销。”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平淡,却让纪未销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凌参政好。”纪未销微微颔首,声音还算平稳,“您怎么来这里了,还有这位是?”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人已经走上前来。
“纪未销,你好你好。”那人抢先一步开口,语气热情而亲切,像是认识了很久的长辈。他伸出手,动作自然流畅,“我是凌较的哥哥,凌知。前些天有事来兰江,听说凌较交了个同龄的朋友,顺道和凌较来见见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纪未销脸上转了一圈,那目光带着审视,却并不让人反感,反而有种被长辈关注的自然。
“你既然是凌较的朋友,要是不介意,和凌较一样叫我哥好了。”
凌知介绍自己说得极为亲切,甚至可以说是过于亲切了。
“见见”,“哥”。
这种词汇可不会用在自己弟弟的普通朋友身上。
纪未销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没有显露分毫。他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那笑容礼貌而疏离,挑不出任何毛病。
“凌知哥好。”他说。
凌知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侧头看了凌较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调侃,又意味深长。然后他用一种纪未销听不懂的语言对凌较说了句话
听起来糯糯的,音节圆润,语速很快,
(干白方言)
凌较听了,先是摇头。
凌知又说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一丝调侃。
凌较沉默了一秒,然后微微点头。
两人又说了几句,语速很快,纪未销完全听不懂。他只好站在一旁,面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他们在说什么?凌知为什么要用他听不懂的方言?摇头和点头是什么意思?
“纪未销,一起去吃饭吗?”凌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语气平淡,像只是随口一问。但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始终看着纪未销,没有移开。
纪未销顿了一秒。
他当然可以拒绝,但拒绝的后果是什么?
纪未销飞快的权衡利弊,给出了答复。
“好的,凌参政。”他说,
“能等等我的同学吗?他去买菜了,我们本来准备自己烧菜吃的。”
他说着,目光越过凌较,看向巷子另一端,言遂去了那个方向。
凌较沉默了一秒。
“你租的房子可以吃饭吗?”他又问。
这句话听起来是询问,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意味。
纪未销的心沉了沉。
他确定了。凌较就是在监视他。虽然不知道是以何种方式,但他没有说过是在自己租的院子里烧饭吃。凌较怎么会知道?
可是知道了又怎么样呢。凌较既然能站在这个巷口,就不怕他知道。
纪未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他面上依旧平静,甚至还维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凌参政,你们要先去我院子里坐些吗?我朋友还有一会儿才买完菜回来。”
“可以。”凌较回答得很直接,没有任何推脱。
纪未销只好转身,带着凌较和凌知往回走。
巷子里的路灯已经全亮起来了。两边的店铺大多还开着,卷帘门半掩,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走在前面,凌较和凌知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他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一道深邃而专注,一道温和而审视。
他没有回头,不疾不徐地走着,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中央。
“纪未销,开始上学还习惯吗?”凌知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
纪未销回过头,看向他。凌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那笑容让人不自觉地放松戒备。
“挺好的,凌知哥。”纪未销说。
“凌较之前把你学籍停了,真是不好意思。”凌知的语气里带上一丝歉意,听起来真诚极了,
“我保证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纪未销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凌知会这么说。这道歉来得太直接坦然,反而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他顿了顿,余光瞥见凌较。
凌较走在凌知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微微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谢谢。”纪未销说,顾及凌较又补充道,“是我有错在先。我不对凌参政的做法有异议。”
他说得滴水不漏,姿态放得极低。
凌知听了,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然后凌知又转向凌较,说了几句那种糯糯的方言,凌较也回了几句,带着否定的语气。
纪未销听不懂,只好继续往前走。
走到院门口,他掏出钥匙,打开门。临走时他关了灯,此刻小院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他先一步走进去,打开了院子的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整个院子都活了过来。
香樟树、青砖地、白墙黑瓦,这个小院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宁静,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凌参政,你们先坐会儿,我去接一下我朋——”
话没说完,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哼哼……纪未销你怎么还没出来啊……哼哼……我都买完菜了。”
言遂站在门口,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隐约能看见翠绿的青菜、红色的番茄、还有一条用报纸包着的鱼。
他喘了几口气,直起身,这才注意到多了两个人。
“我路上遇到了朋友。”纪未销说,目光在凌较和凌知身上扫过,然后在只有言遂看的见的角度,对着他眨了眨眼,“这是凌较,这是凌知。”
言遂愣了一下。
他看见凌较的那一瞬间,眼睛瞪大了一瞬,嘴巴微微张开,差点喊出声
但他在最后一刻反应过来了。那声惊呼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声干咳。
“凌!哦,凌较先生,你好你好。”言遂连忙站直身体,脸上堆起笑容,“凌知先生,你好。”
“我是凌较。”凌较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你好,我是凌知。”凌知笑了笑,目光在言遂手里的塑料袋上转了一圈,“买了这么多菜?”
言遂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里的袋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啊,对,准备自己烧着吃。我厨艺还行,嘿嘿。”
他说完,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纪未销,又看向凌较和凌知。
“你们也在这里吃吗?”
“是的,如果不打扰的话。”凌知笑着点头
“不打扰不打扰!”言遂连连摆手,“人多热闹嘛!而且我买了这么多菜,四个人吃刚好!”
凌较没有说话。他径自走进院子,走到香樟树下的石桌边,在那张青石凳上坐了下来,姿态闲适而自然,仿佛这不是别人的院子,而是他自己的家。
纪未销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言遂已经提着菜往厨房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冲纪未销挤挤眼,然后一溜烟跑没影了。
厨房的门被他推开又关上,里面很快传来水声和哼歌的声音。
凌知走到香樟树下,在凌较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坐我边上,纪未销。”凌较看向纪未销,指着另一边的石凳。
纪未销走过去,坐下。
三个人围着石桌坐着,一时都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传来的隐约声响,香樟树叶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
言遂的手艺出乎意料地不错。不到一个小时,他就端着一个大托盘从厨房出来了。
托盘上放着四菜一汤——清炒时蔬、番茄炒蛋、红烧鱼块、青椒肉丝,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菜色简单,但卖相很好,热气腾腾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来来来,开饭了!”言遂把托盘放在石桌上,又跑回厨房拿碗筷。
他来回跑了两趟,碗筷摆好,又端来一盆米饭,这才在纪未销身边坐下。
“尝尝我的手艺!”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到纪未销碗里,“纪未销你先吃!”
纪未销看着碗里那块鱼,愣了一下。
凌较的目光落在那块鱼上,又落在言遂脸上,又落回纪未销碗里。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