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未销收回目光,双手用力扣住箱子,往巷子里走去。
巷子不窄,只是地上是青石板路,有些坑洼。那些石板被岁月磨得有些圆润,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缝隙里生着茸茸的青苔。他得注意脚下,以防被绊倒。
箱子有些沉,他换了个手,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回响。
走了约莫五分钟,他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
木门是老式的,漆成深棕色,漆面有些斑驳,露出底下木头的纹理。门框两侧贴着褪色的春联,红纸已经发白,墨字还隐约可辨。门上挂着一只铁质门环,圆形的,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纪未销放下手中的箱子,从书包里拿出钥匙。钥匙是那种老式的长柄铜钥匙,在他手里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他将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几圈,听见“咔哒”一声脆响,锁舌弹开。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
门开了,小院还是宁静的样子。
院子呈长方形,约莫五六十平米。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生着茸茸的青苔,在暮色里泛着墨绿色的幽光。青砖被岁月磨得有些圆润,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院子中央种着一棵香樟树,树干粗壮,需要两人合抱。树皮是深褐色的,沟壑纵横,是岁月刻下的纹路。树枝向四周伸展,在院子上方撑开一把巨大的绿伞。香樟树上挂着两盏灯,是那种藤编的球形灯,此刻还没亮起,只在暮色里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四面是房子。正对着大门的是北房,三间并排,白墙黑瓦。墙面刷着白灰,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砖。瓦是深灰色的,瓦当上刻着简单的纹样,檐角微微翘起,有种朴素的雅致。
东边是两间厢房,西边也是两间,都是同样的白墙黑瓦。整个院子被这些房子围合成一个完整的空间,像一个小小的世外桃源。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气息。香樟树的清香,青苔的潮湿,还有泥土被夜露浸润后的微腥。混在一起,却格外好闻。
纪未销抱起箱子,用膝盖顶开了门。他穿过院子,走进北房中间那间堂屋。
堂屋大约十五平米,地面铺着青砖,与院子里的砖是一样的,只是更平整些,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青砖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暗青色,踩上去微微有些凉。
正中央摆着一张木桌,是老式的八仙桌,桌面是整块的木板,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四张椅子围着桌子,也是老式的,椅背雕着简单的花纹,坐板被坐得光滑发亮。
纪未销把东西放在门边的地上。箱子落地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堂屋里却格外清晰。
东西先放这儿,别让言遂等久了。
他转身走出堂屋,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走了出去。他反手将门带上,门轴又是一声轻微的“吱呀”,然后“咔哒”一声,锁舌落回锁孔。
太阳已经差不多落山了,天边只剩一线橘红,正被迅速涌上来的深蓝吞没。小巷的路灯已经全亮起来了,是那种老式的圆球灯,挂在电线杆上,光线昏黄温柔,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团团暖色的光斑。灯下飞着几只小虫,绕着光晕打转,翅膀在灯光里闪着细碎的银光。
纪未销一路小跑出小巷子。他的脚步很快,却依旧稳当,浅灰色的衣摆在晚风中轻轻飘动。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衬得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格外清亮。
他跑到巷口时,一辆眼熟的黑车驶停在路边的路灯下。
那是一辆黑色轿车,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内敛的光泽,是那种低调的、却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漆面。车型线条流畅,沉稳内敛,与这老城区的烟火气息格格不入。
纪未销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辆车上,深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的心莫名地揪了起来,一种不安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像有看不见的触手悄然缠上心脏,越收越紧。那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无比真实。
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紧紧地盯着那辆车,神经绷得紧紧的。他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但那步伐已经不如刚才那般轻快,多了一丝僵硬。
车门被打开了。
纪未销想要当作没看见,继续正常的往前走。他的目光看向前方,看向巷子另一端的灯火通明,看向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但他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锁定了那扇正在打开的车门。
随着车门被推开,他的心跟着提了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拎起,悬在半空。
一个人从车上下来。
那是一个年轻人,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深色的薄款风衣,风衣的衣摆随着他下车的动作轻轻摆动。他站定在路灯下,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
他转过身。
那一瞬间,纪未销的呼吸几乎停滞。
那张脸太熟悉了。
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高挺的鼻梁,薄而平直的嘴唇,以及那双眼睛,即使隔着这段距离,即使只是路灯昏黄的光线,纪未销也能想象出那双眼的颜色,是极深的墨蓝色,像风暴来临前最深的海域。
但只是一瞬间,纪未销就意识到
不是他。
不是凌较。
那个人长得很像凌较,眉眼轮廓都有八九分相似,但感觉上完全不一样。他的站姿更放松,周身的气场也更温和,没有凌较那种与生俱来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但和凌较这么像,这有些...
还没等纪未销理清思绪,车里又下来一个人。
这个人,才是纪未销熟悉的人。
凌较。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风衣,没有系扣,敞着,露出里面挺括的白色衬衫。风衣的剪裁极好,完美地贴合他的身形,勾勒出宽阔的肩线、收紧的腰身。衬衫的领口挺括,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没系,露出一小片小麦色的锁骨。
他站定,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那条热闹的巷子,笔直地、精准地,落在纪未销身上。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色的轮廓光。那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分明的线条,眉骨突出,鼻梁高挺如刀锋削过,嘴唇薄而平直。
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比白日里浅一些,却依旧深不见底,像最深的海域被阳光穿透表层,露出底下幽暗的蓝。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场与这老城区的烟火气息格格不入。他像一个误入凡间的神祇,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和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他的目光落在纪未销身上,平静,专注,仿佛这整条巷子、来来往往的人群都不存在,只有这一个少年值得他看。
纪未销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巷子里的喧闹,远处小贩的叫卖,身边行人的脚步声,全都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他只能看见那个人。只能感受到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很平静,没有压迫,没有威胁,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只是那样看着他。
凌较就那么看着他,微微抬着下巴,姿态从容,仿佛在等他走过去。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
夜风吹过,吹动他风衣的衣摆,吹动他额前几缕不驯服的黑发。
但那双眼睛,那双墨蓝色的眼睛,依旧是那个眼神
洞悉一切,掌控一切。
纪未销站在原地,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