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放你回去上学”时语气那么平淡,平淡到纪未销当时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可那个人做事从来不会这么简单。他一定还有后手,一定还有什么没说出来。
纪未销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竹叶的清香灌进肺里,微凉。
他在心里把明天早上的每一个细节又过了一遍:几点起床,几点到中庭,见到凌较时说什么表情,吃完饭怎么告辞,卢都棠几点来接。
每一个步骤都要完美,不能出任何差错。他必须让凌较看到那个“温顺的、驯良的、懂得感恩的”纪未销,让凌较觉得放他回去是个正确的决定,让凌较不会生出任何反悔的念头。
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感受着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清闲。
夜风穿过竹林,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那触感微凉,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他闭上眼,让那些紧绷的思绪暂时沉淀下去。就今晚,就这一晚,让他稍微放松一下。
夜深了。
纪未销站起身,因为久坐,膝盖有些发僵。他活动了一下腿脚,转身走向那间属于他的小屋。推开门,室内暖黄色的灯光扑面而来,温柔地裹住他。
灯光从屋顶那盏纸罩吊灯洒下,将整个房间照得温暖而安宁。
这间小屋他住了不过几天,却已经熟悉得像住了很久。墙角那几件简单的家具,窗外的竹影,床头那盏小夜灯,这里是他暂时的囚笼,也是他短暂喘息的庇护所。
他抬手,解下领带。
那条深灰色的领带是凌较给他配的,质地精良,触感柔滑。
他手指捏住领结,熟练地松开,将领带从领口抽出来。
这动作让他想起那天在车上,凌较的手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低头看那只手翻动领带的样子,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触感冰凉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
纪未销闭了闭眼,将那画面从脑海里驱散。
他动作利落地将领带搭在椅背上,然后是外套。那件浅灰色的薄款针织开衫,他脱下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风,衣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换上拖鞋,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睡衣。
纪未销走进盥洗室。
这间盥洗室不大,但设施齐全,干净整洁。
白色瓷砖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洗手台上的镜柜里整齐摆放着未拆封的洗漱用品。他站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出。
他弯腰,双手捧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更加清醒,也带走了连日来的疲惫。
他直起身,看向镜中。
镜中的少年一张足以令人屏息的脸。黑发因为刚才的动作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和颊边,发梢还滴着水,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在冷白的皮肤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肤色冷白,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在灯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皮下极淡的青色血管。眉形清秀,眉峰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锐气,即便在这样的时刻,那点锐意也未曾完全敛去。
睫毛长而密,此刻被水沾湿,几根几根地黏在一起,在眼睑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瞳孔是深琥珀色,此刻映着灯光,清澈见底,却蒙着一层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疲惫,有解脱,有紧绷过后的虚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左边脸颊上,那记耳光的红痕已经彻底消退了,皮肤恢复了一贯的细腻光洁,但那种火辣辣的痛感,那种屈辱的灼烧感,还清晰地烙在记忆里。
这张脸确实是他最大的资本,也是最恶毒的诅咒。
纪未销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一想到他要自由了,纪未销恨不得像小孩子一样蹦跳,抒发自己满怀的激动。
那种冲动从心底涌上来,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冷静外壳。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在息仰晨朗乡市,每次父亲说要带他去塞艾湖边玩,他都会高兴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母亲就会笑着喊他慢点跑别摔着。
但他已经是大学生了,做不出那样的举动。
他用手指戳了戳自己脸颊,白皙的脸被按下去,又弹起来,触感真实。
镜中的少年被他戳得微微偏头,那点滑稽的动作配上那张过分俊美的脸,竟有种奇异的生动。他试着弯起嘴角,让那个弧度看起来自然些。
明天早上要用这个表情面对凌较,不能太高兴,不能太冷淡,要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感激”和“温顺”。
真不敢相信,他要回去上学了。不用担心学费,不用想着凌较的想法,这样的日子,好似是几个世纪前的事。
不能松懈。明天还要再和凌较相处一个早上。早点睡觉,保证万无一失。
纪未销敛起那点难得的幼稚,开始脱衣服。他抬手,将上衣从下摆向上掀起,动作流畅。随着衣料剥离,少年白皙精瘦的上半身逐渐显露。
锁骨清晰凹陷,线条优美,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胸膛平坦,两点浅粉隐在阴影里,皮肤光滑细腻,几乎看不见毛孔。
腰身极细,却不显单薄,反而有种柔韧的力量感,肋骨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腹部有着少年人特有的、紧实柔韧的肌肉线条。
他将衣服挂在盥洗室的衣架上,又褪去长裤。衣服和裤子摸着有些潮,大概是白天走动时沁出的薄汗。
他推开淋浴间的门。
温热的水倾泻而下,落在纪未销的头发上,顺着他额头、眉眼、鼻梁、下颌流淌而下,划过脖颈,流过锁骨,沿着胸膛、腰腹的线条一路向下。
水汽氤氲开来,在淋浴间的玻璃门上蒙上一层白雾。他闭上眼,任由热水冲刷着身体,带走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水流的声音掩盖了一切,让他暂时听不到那些纷乱的思绪。
感觉真放松。就像他还在引生国,息仰晨朗乡市,纪未销的家乡。
记忆不受控制地浮现。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一个安静的小城。
春天时,塞艾湖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特有的微腥和岸边青草的清香。湖面宽阔,碧波万顷,远处有白色的水鸟掠过水面。
他和父母在湖边散步,阳光正好,暖融融地照在身上。父亲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他,笑着说“小纪,快点走”。
母亲牵着他的手,温热的掌心包裹着他的小手,那温度,那触感,那安全感
父亲母亲的面容在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只剩下那种温暖的感觉,还有他们说话时的声音。父亲的声音低沉,母亲的声音温柔,两人偶尔拌嘴,最后总是父亲先认输。
纪未销睁开眼。
水还在流,白雾越来越浓。
他站在水下,任那些温暖的记忆片段在脑海中闪过,又迅速被他压下。
他从甜腻的回忆中走出来,关掉水,用浴巾擦干净身体。浴巾柔软,吸水性好,他将头发擦到半干,换上那套深蓝色的睡衣。
纪未销走出盥洗室,坐到床上。
才八点多。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点开那个白色图标带三个黑点的软件,黑点。
找到言遂的头像,点开,打字。
纪未销:言遂,我要回来了。
发送。他看着那行字在屏幕上显示出来,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言遂是他为数不多能称得上“朋友”的人,两人一起玩山野居所,一起打副本,一起吐槽游戏里的各种bug。
言遂话多,他话少,但言遂从来不在意他的冷淡,总是叽叽喳喳地跟他分享各种琐事。
很快,消息回复。
言遂:纪哥!真的?
纪未销:真的,明天我就回来了。
言遂:握草!!!纪哥,回来我们俩得聚一个。
言遂:你知道吗你不在的这几天我快无聊死了,香菜都快被我割秃了!
言遂:我还以为你退游了,差点要把你号删了哈哈开玩笑的。
言遂:不过你到底去哪了?之前问你你也不说
纪未销看着那满屏的消息,几乎能想象出言遂那张脸上震惊又兴奋的表情,还有他打字时噼里啪啦的样子,看到这行字傻乐的样子。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纪未销:好
纪未销:到时候说
他关上和言遂的对话框,在通讯录里翻找。翻了一会儿,找到那个存了很久但从没打过的号码,相映束节。
他按下拨号键。
手机里传来镜语歌曲的前奏,那调子悠扬婉转,带着南庭特有的韵味,像山间清泉,又像林间鸟鸣。响了几声,那边接通了。
“谁啊?”相映束节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略显随性的语调,还夹杂着一点背景音,像是在吃东西,有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
“束节先生,是我。”纪未销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些。
听到相映束节声音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想念这个认识不久、相处不久的镜族人。
那个随性不羁、说话没个正形、却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手的人。
“纪未销!”相映束节的声音瞬间拔高,背景音停了,传来什么东西被放下的声响,“你怎么可以打电话了?你不被凌较带走了吗?”
“我明天可以回去上学了。”纪未销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真实。声音从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相映束节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声音,那松气的声息很长,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难道是我哥哥真的和凌较交涉了?”
“不是,我自己做的。”纪未销顿了顿,“我让他放我回去的。”
“你自己?”相映束节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你怎么做到的?凌较那个人我听我哥说过,不是好说话的。”
“就....”纪未销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这几十天发生的事。
那些耳光,那些压制,那个凝视,那些暧昧又危险的触碰,那个烟花下的告白,那句“我喜欢你”,那句“我的”。
他垂下眼,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
“就谈成了。他答应了。”
“好吧。”相映束节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愧疚,“对不起,纪未销,我没有帮上忙。我跟我哥说了,他说凌较那边他不好直接插手,毕竟不是一个国家的....我.....”
“没事,束节先生。”纪未销打断他,声音平稳,“您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没事?”相映束节的声音又拔高了,
“你是我学生(我不知道这个怎么翻译,有学生,受洗者的意思,好奇怪,不能在用镜文创作了,自己忘记纸稿写的啥),我眼睁睁看着你被人带走,我什么事都没做成.....”
纪未销听着电话里那个带着自责的声音,心里那点微末的酸涩被这真诚的歉意抚平了些。他弯起唇角,语气里带上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暖意:
“真的没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相映束节的声音传来,认真了许多:“纪未销,你在那边....有没有受委屈?”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纪未销心口。
受委屈了吗?
他想说没有,但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凌较扇在他脸上的耳光,火辣辣的疼;
凌较扼住他脖颈的手,冰冷而有力;
凌较的目光,像带着温度的探针,一寸寸刮过他湿透的身体;
凌较那句“我在这里把你上了,事后也不会有任何事”,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耳膜上。
“没有。”他说,声音平稳,“没有受委屈。”
“真的?”
“真的。”纪未销顿了顿,转移话题,“束节先生,我之后有时间可以去学剑吗?”
“当然!”相映束节的声音又活泛起来,那点低落的情绪被这个新话题冲淡了,
“你随时来!我跟你说,之前教你的那些都是皮毛,真正的好东西还没教呢。我们南派剑法,精髓不在招式,在气韵,在动作,在那种人剑合一的感觉——啊呀,等你来了我再慢慢教你!”
“我可以教你些真的。”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骄傲,
“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南派剑法。不是那种花架子,是能真正杀敌的,当然不是让你去杀人,就是那种感觉,你懂吗?”
纪未销听着电话里絮絮叨叨的声音,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他不说话,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谢谢,束节先生。”等那边说完,他轻声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相映束节的声音传来,认真而郑重:
“是我对不起你,纪未销。你是我徒弟,我没护住你。以后有什么事,你随时找我。我能帮的,一定帮。不能帮的,想办法也要帮。”
“好了,别煽情了。”纪未销说,声音里带上一丝笑意,“我挂了,要睡觉了。”
“行,你睡,回来联系啊!”
“好。”
挂了电话,纪未销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站起身,走到书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