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东西少得可怜。几张白纸,两支黑色中性笔,几件叠好的换洗衣服。重要的不过只有那一叠纸折淹山花,十一串,边缘有些粗糙,折痕清晰,是凌较那天折好送他的。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那十一串纸花的边缘。
纸是浅米色的便签纸,页眉印着兰江市政府的红色徽标,被折成小巧精致的淹山花。
二十七朵一串,十一串,二百九十七朵,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上。每一朵都折得很用心,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平整,每一个角度都对得精准。
他的指尖抚过那些花瓣的边缘,感受着纸张微微粗糙的质感。
他想起来,他只送了十串淹山花给凌较,凌较却送了他十一串。他还差凌较一串。
不过,凌较不在意,他还有什么好较真的。
那十串淹山花,他是在那个下午折的。坐在内室的床边,用矮柜上的便签本,一朵一朵地折,一串一串地串。
那时候他想的是,要让凌较觉得他喜欢他,要让凌较放松警惕,要为自己争取机会。那些纸花是道具,是筹码,是计划的一部分。
可凌较收下的时候,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分明是有温度的。
还有那个夜晚,在大麦穗的九十七层,窗外烟花绽放,凌较站在落地窗前,对着他竖起四根手指,一根一根收回,然后说“零”,然后烟花炸开,然后他说
纪未销收回手。
他不再看那些纸花,将它们收进抽屉里。动作干脆利落,就像把那些画面也一起关进去。
他收好了他几乎没有的行囊。衣服叠好放进那个原木色的衣柜里——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的衣服,都是卢都棠准备的。
纸收进抽屉,笔放回笔筒。他的大部分书本和衣服在学校宿舍里,这里本来就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本就没什么可收拾的。
纪未销回到床边,躺下。
被子柔软,带着洗涤剂淡淡的清香,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各种念头此起彼伏。
明天的早餐,凌较会不会再说什么,卢都棠几点来接,回到学校先办什么手续,见到同学说什么,见到言遂说什么,相映束节那边什么时候去
还有凌较那句“你是我的人”。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那句话像钉子,钉在心口上。不是什么大事,他告诉自己。凌较那个人,掌控欲强,占有欲强,说这种话很正常。
他说的“我的人”,就是“我的人”,是下属,是棋子,是左膀右臂,不是什么别的意思。
那晚的烟花,那晚的告白,那晚的“我喜欢你”,那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不是吗?他说了“我也喜欢您”,凌较信了,那就够了。
至于凌较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纪未销睁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不重要。
他闭上眼。
他有些失眠。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说话,有他自己的,有凌较的,有相映束节的,有言遂的,有卢都棠的,甚至还有洪邵余那句“纪哥你回来了”。
那些声音交杂在一起,吵得他无法安静。
直到十一点,他才勉强入睡。
但睡眠也很浅。夜里醒过两次,一次是听到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那声音让他猛地睁开眼,以为有人在外面。
一次是莫名的惊醒,心跳得有些快,后背沁出一层薄汗,不知道自己梦到了什么,只记得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感觉。
他翻了个身,又闭上眼。
早上五点半,纪未销被园林里的鸟叫吵醒了。
那鸟鸣清脆婉转,从院墙外传来,一声接一声,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不是那种叽叽喳喳的吵闹,而是有韵律的、像在唱歌的鸣叫。
他睁开眼,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晨光已经透过窗纱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朦胧的光影。
再无睡意。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地板是深色的实木,触感温润,早晨的温度让脚底感到一丝清爽的凉意。
洗漱,换衣服。
他走进盥洗室,冷水泼脸,牙刷在嘴里快速过了一遍,扯过毛巾擦干。他穿上那件浅灰色的棉质上衣,深色长裤,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镜子里的少年比刚来时清减了些,下颌线更清晰,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清明,深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晨光。
他抬手,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黑发柔软,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额前,他看了两眼,没有刻意压下去,就让它们那么垂着,反而显得自然。
他推开门。
初春的早晨,阳光有些稀薄,透过晨雾照在院子里,给万物都镀上一层朦胧的柔光。青石板上凝着露水,踩上去微微湿滑,发出轻微的声响。
墙角那丛细竹的叶尖挂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像缀满了碎钻。空气清冽,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湿润的泥土气息,深吸一口,整个人都清醒了。
纪未销回到房间,将被褥叠好,枕头摆正。动作很轻,很仔细,将每一个褶皱都抚平。然后他再次走出门,在院中的青石凳上坐下。
他就那么坐着,双手搭在膝上,背脊挺直,目光落在院墙外那丛翠竹上。晨光一点一点变得明亮,雾气一丝一丝散去,空气里弥漫着越来越清晰的光和影。
远处的鸟鸣渐渐多了起来,此起彼伏,交织成清晨的交响。有麻雀的叽喳,有不知名的鸟雀的长鸣,还有远处传来的、隐约可闻的流水声。
他想起这些日子在这个院子里的每一个早晨。每天都是这个时候起来,每天都是走同样的路去中庭,每天都是坐在凌较对面吃早饭。
那些早晨,他的心情是紧绷的,是戒备的,是随时准备应对一切的。
现在还是紧绷的,还是戒备的,但多了一种东西:希望。
一直坐到了六点五十。
纪未销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深吸一口气。晨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带来一丝凉意。他微微眯起眼,看向远处已经明亮的天空,然后迈步,走向中庭。
或许是要离开了,也或许是最后决胜时刻,他走得很慢,好似在欣赏这园林的美景。
穿过那道月洞门,沿着蜿蜒的石径。石径两侧是精心布置的景观,太湖石堆叠成山,石间点缀着细竹和蕨类植物,晨露未干,在叶片上闪闪发光。
走过那片竹林,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细长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无数双手在轻轻摇摆。
走过九曲石桥。桥是石板铺成,九曲十八弯,每走几步就要转一个方向。
桥下池水清澈,倒映着晨光,几尾锦鲤悠然游动,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小的水花,那水花在阳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
池水必绿,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水草,锦鲤的红白两色在水底游动,像流动的锦缎。
他闲庭信步般走到池边,然后仰起头,看向假山顶上那座六角亭子。
凌较就坐在亭子里。
晨光从东侧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针织开衫,里面是挺括的白色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小麦色的锁骨。
他靠坐在石凳上,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姿态闲适中透着惯有的矜贵。
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石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短而整洁,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另一只手端着一只素白的瓷杯,杯中的茶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那双墨蓝色的眼睛正看着纪未销,瞳孔深处倒映着漫天晨光,和那个正仰头看向他的少年。那目光平静,却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像是能看透人心。
桌上摆着早饭,几样精致的早点:
一笼晶莹剔透的虾饺,透过薄薄的皮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虾仁;
一碟金黄酥脆的春卷,炸得恰到好处,油光锃亮;
一碗熬得浓稠的米粥,米粒开花,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还有几样清爽的小菜:酱萝卜切得薄薄的,透着光能看见纹理;糖蒜泡得晶莹,泛着淡淡的琥珀色;蜜汁藕片上撒着桂花,甜香混着米香飘散开来。
热气袅袅升起,在晨光中飘散,带着食物诱人的香气。
纪未销感觉到凌较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从他微微凌乱的头发开始,慢慢往下移,滑过他的额角,他的眉眼,他的鼻梁,落在他抿着的唇角上,然后移开。
他控制好面部表情,不能激动,不能露出破绽。他唇角微微上扬,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那笑容清新而明媚,像这初春早晨的阳光,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
他抬脚,沿着石阶一步步走上假山,走进亭子。
石阶有些陡,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石阶中央,不急不缓。
“早上好,纪未销。”这次是凌较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微低沉的磁性,在安静的亭子里格外清晰。
那声音像是贴着耳膜响起的,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早上好,凌参政。”纪未销接了一句,走到凌较对面,在石凳上坐下。石凳冰凉,隔着薄薄的裤料传来寒意,他坐得很直,等凌较先动筷子。
凌较看着他,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那笑意一闪而逝,很快被惯常的平静覆盖。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饺,小口吃着。动作优雅,背脊挺直,咀嚼时几乎没有声音。
纪未销这才拿起自己的筷子,开始用餐。
他吃得很安静,背脊挺直,夹菜、送入口中、咀嚼,每一个动作都轻缓而优雅,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垂着眼,睫毛覆着眼睑,在那张过分俊美的脸上投下两道扇形的阴影。
晨光从侧面照进来,将他半边脸照亮,冷白的皮肤几乎透明,能看到极细的绒毛,还有耳廓上那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茸毛。
虾饺入口,鲜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春卷酥脆,咬下去能听见细微的“咔嚓”声;米粥温热顺滑,带着米香;小菜清爽,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
食物的味道在舌尖绽放,他却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心思完全不在食物上。
凌较几次抬头看他,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停留,在他握着筷子的修长手指上掠过,在他微微抿着的淡色嘴唇上滑过。他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继续吃饭。
那目光纪未销注意到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克制的情绪,但他假装不知道。
他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看向亭外的池水和远方的天际线,那目光平静得仿佛真的只是在欣赏晨景。
池水在晨光下泛着粼粼波光,锦鲤悠然游动,偶尔跃出水面。远处的天空湛蓝如洗,有几缕白云像轻纱一样飘在空中。
初春的风吹过,带着池水的湿气和植物的清香,吹动亭檐下的铜铃,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当声。
一直到吃完早饭,凌较才说话。
他将筷子放下,用餐巾拭了拭嘴角,动作细致从容。然后他看向纪未销,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
“卢都棠九点来接你回学校。你的学籍已经恢复了。”
纪未销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那股压了一早上的紧张和期待,在这一刻终于落地。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血管里奔腾,那种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欣喜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控制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几乎要涌上来的激动,克制地站起身,对凌较行了一个礼。
“谢谢,凌参政。”他的声音平稳,只是尾音有一丝极难察觉的、细微的沙哑。那沙哑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又像是极力压抑后的泄露。
他直起身,看了凌较一眼,然后转身,向亭外走去。
走下第一级石阶。
走下第二级。
走下第三级,
“纪未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