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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返校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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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的街道上。

城市的灯火从车窗外掠过,红的、蓝的、金的,在车窗玻璃上拖出长长的光痕,又迅速消散。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呼呼声,以及轮胎碾过路面时轻微的声响。

纪未销侧头看向窗外。他不想去看身边那个人,不想让今晚的一切变得更加复杂。那场烟花,那句“我喜欢你”,还有他自己那句“我也喜欢您”

都已经够了。他需要保持清醒,需要记住自己是谁,需要记住这一切都只是计划的一部分。

可那股淡淡的酒气,还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很淡。如果不是距离这么近,几乎察觉不到。混着凌较身上那股类似雪松的气息,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纪未销用余光瞥了一眼。

凌较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车窗外的灯光不时掠过他的脸,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仔细看,能看见他的睫毛在轻轻颤动,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被什么困扰着。

他喝酒了。下午应酬时喝的。那点酒意一直压着,现在才慢慢浮上来。

纪未销收回目光,继续看向窗外。

车子驶过繁禾区的主干道,两侧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灯火。夜已经深了,但街上依然车水马龙,这座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有人在街边等车,有人刚从餐厅里走出来,有人牵着狗慢慢散步。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么普通。

可这个车厢里,不普通。

“纪未销……”

一个声音响起。很低,很轻,带着醉酒后特有的沙哑和含糊,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纪未销转过头。

凌较依旧闭着眼,但嘴唇动了动,又吐出几个字。声音太低,听不清。

“凌参政?”纪未销试探地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车子正好经过一盏路灯,暖黄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凌较脸上。纪未销看见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那张总是冷硬的脸,此刻因为酒意而柔和了许多,泛着浅浅的红晕,看起来...

看起来不像凌较了。

不是那个冷硬笃定、掌控一切的凌参政。不是那个扇他耳光、扼他脖颈的人。不是那个用目光一寸寸刮过他湿透的身体、说“我在这里把你上了”的人。

就只是一个人。一个喝醉了、靠在椅背上、眉头微蹙的人。

纪未销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

那是在湖心建筑的宴会上,凌较坐在主位,端着素白的浅口茶杯,忽然抬起头,那双凌厉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

只是一瞬间的对视,却像一枚冰冷的针,轻轻刺破了他因反复练习而建立起的专注心境。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危险。

现在呢?

现在他依然觉得这个人危险。只是危险的方式不一样了。

车子拐过一个弯。凌较的身体随着惯性微微晃动,向纪未销这边偏了偏。

然后,他的头靠在了纪未销的肩上。

纪未销浑身一僵。

那温热的触感隔着两层衣料传来,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意外的、软绵绵的重量。凌较的头发蹭到他的脖颈,有些痒。

那股淡淡的酒气更清晰了,混着他身上那股雪松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他能感受到凌较呼吸的频率。平稳,绵长,偶尔因为酒精的作用而略略加重。那呼吸就拂在他脖颈侧面的皮肤上,温热的,带着微微的潮意,激起一阵几乎无法控制的战栗。

纪未销没有动。

他就那么僵坐着,任由凌较靠在他肩上。车窗外的灯光继续掠过,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座椅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他应该推开他。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但他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是忘了动,还是不想动,还是不敢动。

然后,他听见了凌较的声音。

很低。很轻。几乎是贴着耳朵响起的呢喃。

“你是我的人....”

那声音含含糊糊的,软绵绵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又像是被酒精泡软了,失去了所有清醒时的锐利和压迫感。

纪未销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低下头,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那个人。

凌较依旧闭着眼。但眉头微微舒展了些,唇角似乎向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做了什么好梦。那抹因为酒意而泛起的红晕还残留在脸颊上,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很多,好像不再是副参政凌较,只是一个刚成年不久、有着好看五官的年轻魂族。

“你是我的人.....”

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不是清醒时说的那种命令的语气,不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宣告。就只是...

只是什么?

纪未销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句话,和凌较平时说的任何话都不一样。

没有压迫。没有威胁。没有掌控。

就只是一句软绵绵的、毫无防备的呢喃,像是从最真实的地方涌出来,压都压不住。

酒后吐真言。

这个词突然从脑海里冒出来,像一根针,扎在他刚刚平复的心上。

纪未销看着凌较的侧脸,看着那张被窗外灯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脸。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

那句话好像只是无意识的梦呓,说完就忘记了。

可他说了。

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在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时候,他说了。

“你是我的人....”

不是“你是我的人,所以你要听我的”。不是“你是我的人,所以别想逃”。

就只是“你是我的人”。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没有任何后续命令,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或者说,一个愿望?

纪未销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有些快。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车子继续平稳地行驶着。凌较就那么靠着他的肩,一动不动。那股雪松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酒气,一直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那温热的重量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却又不让人讨厌。

纪未销忽然想起那天在车上,凌较给他系领带的时候。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低头看。

那时候他觉得那只手是武器,是工具,是掌控他的东西。

可现在那只手就垂在身侧,无力地搭在座椅上,手指微微蜷着,看起来....

看起来就只是一个人的手。

纪未销垂下眼,看着那只手。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短而整洁,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这只手扇过他耳光,扼过他脖颈,也替他系过领带,还....

还折过十一串纸折淹山花。

纪未销移开视线。

车子驶入那片幽静的住宅区。白墙黛瓦在夜色中只余下朦胧的轮廓,林木葱郁,路灯昏黄。最终,车子停在了凌较的宅院门前。

司机下车,拉开车门。

纪未销轻轻动了动肩膀,低声道:“凌参政,到了。”

没有回应。

他又动了动,声音大了一些:“凌参政,到了。”

凌较的眉头动了动。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眼。

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汽,雾蒙蒙的,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海底浮上来。他看着纪未销,目光有些涣散,似乎还没完全清醒。

“到了。”纪未销说,声音很轻。

凌较眨了眨眼。那层水汽渐渐散去,瞳孔重新变得清明。他看着纪未销,看着自己靠在他肩上的姿势,看着两人之间那近得有些过分的距离。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尴尬,没有解释,没有道歉。

他就那么看着纪未销,看了几秒。然后他坐直身体,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滞涩感。

“嗯。”他应了一声。

然后他下车,脚步比平时慢了些,但依旧沉稳,走向那扇黑漆大门。门廊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

纪未销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忽然想问:你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吗?

但他没有问。他也不会问。

他下了车,跟在后面,走进门,穿过复廊,走过九曲石桥,回到自己那个僻静的小院。

他推开房门,走进去,关上门的瞬间,整个人靠在了门板上。

他闭上眼。

那句“你是我的人”还在脑海里回响。软绵绵的,含含糊糊的,贴着耳朵响起的呢喃。

他睁开眼,走到院子里,在青石凳上坐下。

清冷的月光洒在青葱的翠竹上,竹叶被春晚的寒风吹得沙沙作响。他坐在那里,想着刚才那一幕.....

凌较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眉头微蹙,嘴唇微微张开,然后说出那句话。

不是清醒时说的那句,是醉酒后这句。

软绵绵的,毫无防备的,像是从最真实的地方涌出来的。

哪个才是真的?

还是说,两个都是真的?

纪未销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纪未销坐在凌较园林的小院子里,清冷的月光洒在青葱的翠竹上,竹叶被春晚的寒风吹得沙沙作响,那声音细碎而绵长,像是有人在远处轻声絮语。

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石缝里生出茸茸的青苔,在月色下泛着墨绿的幽光。

墙角那丛细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白墙上,随着夜风轻轻摇曳,如同水墨画里写意的笔触。远处隐约传来主院池水的潺潺声,衬得这小院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终于可以回去了。

强迫自己不再想凌较的话,他就想到可以回去了,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纪未销感到一股久违的放松从四肢百骸漫上来,像是绷紧太久的弦终于松动了一分。

他坐在院中那张青石凳上,石凳冰凉,隔着薄薄的裤料传来早春夜间的寒意,但他没动,就那么坐着,仰头看着夜空中那轮半隐在薄云后的月亮。

月色清冷,给万物都镀上一层银霜,他冷白的肤色在月光下几乎泛着微光,眉峰清秀却带着锐气,睫毛浓密,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此刻微微抿着,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坐在那里,身形清瘦却挺拔,像一株长在崖边的幼松,即便在夜色里,也自有一股不肯弯折的孤直。

还不能完全放松,凌较可能反悔。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他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上。

纪未销垂眸,看着地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凌较那个人,他算是领教过了。

那个男人有一双墨蓝色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像是要把你整个人都看透,又像是要把你整个人都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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