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未销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
他用的是凌较的勺子,和用自己的勺子,有什么区别?
不过就是有无间接接吻。
凌较在试探他。
谁怕谁。
他放下凌较的勺子,拿起自己的那只,重新挖了一勺烩饭,送到凌较嘴边。
这一次,凌较张口吃了下去。
他的嘴唇触碰到勺子的边缘,动作很慢,仿佛在品味什么。那双墨蓝色的眼睛一直看着纪未销,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微微垂下的睫毛上,落在纪未销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唇角上。
“很好吃。”凌较说,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不知道是说饭好吃,还是别的什么好吃。
纪未销收回勺子,垂下眼,继续吃自己的饭。他的耳根有些发热,但他没有去碰,只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口一口将碗里的饭吃干净。
接下来上菜。
按照镜族的习惯,菜是装在渡碟里端上来的。那是一种特制的餐具,形似浅碗,但底部平整,边缘略高,可以端在手里食用。每只渡碟都是单独的精美瓷器,釉色温润,绘着细致的纹样。
应侍生将渡碟一一送到两人面前。菜品种类不多,但每一道都精致无比,清蒸鲈鱼,鱼肉雪白,铺着细切的葱姜丝;芦笋虾仁,虾仁晶莹剔透,芦笋翠绿欲滴;蟹粉豆腐,金黄的蟹粉与洁白的豆腐交融,盛在白瓷盅里;还有一道鸡汁煮干丝,干丝细如发丝,浸在澄澈的鸡汤里。
纪未销端起渡碟,开始吃菜。但他的握法不太对,他握着渡碟的边缘,手指的位置有些偏上,导致手腕需要微微用力才能稳住,不太省力。
“纪未销,这么握。”
凌较的手伸过来,手指轻轻调整他的握姿。那手指温热,带着薄茧,触碰到他的手背、手指,引导他将手指移到正确的位置,拇指按住渡碟的上边缘,其余四指托住左下边缘。
纪未销感受着那温度,手指微微僵硬了一瞬,随即按照他的引导调整了握法。果然省力了许多,手腕不再需要用力,渡碟稳稳地托在掌心。
他知道自己的握法有问题,这让他有些尴尬。但面上依旧平静,只是垂下眼,继续吃菜。
凌较看出了他的尴尬。他放下手中的渡碟,靠回宽坐的靠背上,语气里带上一丝怀念:
“我第一次握渡碟的时候,是在我哥哥在干白任职的宴会上。”
纪未销抬起眼,看向他。
凌较的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落在虚空的某一点上,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与平日里不同,带着一丝真切的、属于回忆的柔软。
“我当时也不会,没握稳。渡碟和渡碟里的菜,全摔在我哥哥身上了。”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出来。
纪未销看着他,愣了一下。随即,他没忍住,也笑了出来。
那笑意从唇角开始,慢慢漾开,漫上眼角眉梢。他笑的时候,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会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平日里的清冷和戒备都暂时褪去,露出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明亮的生气。
“你还笑。”凌较诘笑着说,语气里没有半点责备,反而带着一种难得的放松。
“您不也在笑吗?凌参政。”纪未销笑着反问。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金色的光线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暖融融的光影。城市的天际线被镀上一层金边,远处的兰江泛着粼粼金波。
菜吃完了。
六点钟,天色开始暗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星星点点,汇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凌较挥了挥手。应侍生们会意,躬身退出包厢,轻轻带上门。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以及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声浪。
凌较靠在宽坐的靠背上,姿态闲适。他侧头看向纪未销,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纪未销,这次你立了大功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安静的包厢里回荡。
纪未销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抬起眼,迎上凌较的目光。
“你怎么知道要把那个文件拿出来,我不关心。”凌较顿了顿,那双墨蓝色的眼睛直视着他,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你想要什么?”
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纪未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欣喜和激动。他的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我想回去上学。”
凌较看着他,没有说话。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凌较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满的情绪。
“不是,凌参政。”纪未销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认真,“我想顺利毕业,成为政治生。”
后半句是真话。这是他从小到大的目标(虽然他是引生国人),是父母的期望,是他自己为之奋斗了无数日夜的梦想。
“然后自力更生,成为我的政敌?”凌较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但眼底深处沉了下去。
纪未销的心猛地一紧。他知道这个问题答不好,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他深吸一口气,放软了声音:
“凌参政,我想陪您走得更远。”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如果我是选调生,将来您去干白,我就不能再陪着您了。”
这话说得委婉,却把自己放得很低,
不是我想离开你,而是我想以更好的身份,陪你走更远的路。
凌较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审视,探究,以及一丝更深沉的东西。
“你这么确定我会去干白?”他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
“您会的。”纪未销答得斩钉截铁。
凌较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很轻,从唇角开始,慢慢漫上眼角眉梢。
“好。”他说,“纪未销,我放你回去上学。”
纪未销的心猛地一跳,欣喜如同潮水般涌上来。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凌较的下一句话就让他愣住了。
“我每个月给你五万。”
五万魂元。
纪未销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知道凌较有钱,但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
五万魂元,在魂国,在兰江市(相当于我们的上海市,但也不能这么说,魂国是资本主义国家,他们贫富差距大),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舒舒服服地过上一个月。
他原本只是想回去上学,凑齐学费就行,现在凌较不仅放他回去,还要给他生活费,而且是五万。
勤工俭学直接变成纸醉金迷了。
“谢谢,凌参政。”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情绪。
凌较看着他,忽然说:
“纪未销,你的嘴角上。”
纪未销一愣,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什么也没有。
他抬起头,看见凌较笑了出来。
“骗你的。什么也没有。”凌较笑着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你总是这么正经,比我这个副参政还像副参政。”
纪未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他看着凌较那张笑得肆意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凌较没再看他,而是站起身,走向那面落地窗。
城市的夜色已经彻底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汇成一片璀璨的光海。远处的高楼大厦霓虹闪烁,近处的街道上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更远处,兰江蜿蜒如带,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如梦如幻。
凌较站在窗前,背对着纪未销。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挺拔,肩线如削,腰身精悍,浅灰色的衬衫被窗外的光映出柔和的轮廓。
他转过身,对着纪未销,竖起四根手指。
“四。”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纪未销耳朵里。
纪未销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是看着他。
“三。”
凌较的手指收回一根,剩下三根。
纪未销的心跳开始加快。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相信。
“二。”
两根手指。
纪未销站起身,走向窗边。他的脚步很轻,心跳却越来越快。
“一。”
最后一根手指收回。凌较的手垂下来,垂在身侧。
什么都没有发生。
纪未销站在他身边,侧头看他。凌较的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被窗外的光勾勒出深邃的轮廓,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梁,薄而平直的嘴唇,以及那双此刻正专注地看着窗外的、墨蓝色的眼睛。
然后,凌较低声说:
“零。”
话音落下的瞬间,
“嘭!”
窗外,一束烟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轰然炸开。
五彩斑斓的光点四散飞溅,化作无数细碎的星火,照亮了整片天空。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无数束烟花接连升空,将漆黑的夜空染成绚烂的画卷。
红的、金的、紫的、蓝的,各色光芒交织,如瀑布倾泻,如花开并蒂,如流星雨落。每一朵烟花都在极致绽放后缓缓消散,化作点点星火,坠入城市的万家灯火之中。
窗外的光映在凌较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他转过身,面对纪未销。
烟花的光在他身后绽放,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变幻的、梦幻般的轮廓光。他的眼睛映着窗外的璀璨,那双墨蓝色的瞳孔深处,倒映着漫天烟火。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烟花的轰鸣,落进纪未销耳朵里:
“我喜欢你,纪未销。”
纪未销的心,猛地停跳了一拍。
他看着凌较,看着那张被烟花照亮的脸,看着那双映着漫天星火的眼睛,看着那个站在窗前、对他说出这句话的人。
烟花还在继续绽放,一声接一声,将夜空染成斑斓的画布。光影变幻,明灭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纪未销忽然有些动摇。
只是一瞬间。
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他想起自己的计划,想起那些算计,想起还有一步之遥的毕业证,想起父母的期望,想起自己要走的路。
他迎上凌较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恰到好处,温柔而明亮,映着窗外的烟花,显得格外动人。
“我也喜欢您,凌参政。”
他说。声音平稳,语调柔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烟花还在绽放,将整个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凌较看着他,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倒映着漫天烟火。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真真切切地到达了眼底。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的烟花。
纪未销站在他身侧,也看着窗外。
两人并肩而立,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烟花不断绽放,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动两人的衣角。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近处的烟花绚烂夺目。
纪未销垂下眼,睫毛在烟花的光影里投下细碎的阴影。
要回去上学了。
不能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