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整。
门被敲响。
笃,笃,笃。三声,节奏匀净,不疾不徐。
“凌参政,我来了。”门外是卢都棠的声音,恭谨而沉稳。
“进。”
门被轻轻推开。
卢都棠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正装,剪裁合体,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斯文内敛。他左手抱着一叠封装严密的文件,牛皮纸袋,封口处贴着红色的密封条,厚度可观。
他走进来,然后看见了纪未销。
卢都棠看见了纪未销面前的办公桌上面摊开着三四份批了一半的公文。纪未销正握着那支笔,笔尖落在审批栏上,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已阅”。
卢都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暂,几乎只有半秒。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镜片后的目光依旧平静无波。但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将密封文件轻轻放在凌较桌上,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凌参政,这是自立法部今日的待签文件。”他的声音平稳如常。
凌较“嗯”了一声,头也没抬,仍在看自己手头的文件。
卢都棠转身,走向会客区那张原木茶几,将食盒放下,打开盒盖,从里面一层层取出东西。
纪未销没有抬头看他。
他的笔尖继续在纸面上移动,写下一份又一份狗爬字的“已阅”。
卢都棠取走凌较手边一叠批完的文件。
“凌参政,我先回去了。”他躬身。
凌较点了点头。
卢都棠转身离开。他的脚步依然很轻,出门时将门把手旋转到最深处,才轻轻带上。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但纪未销知道,卢都棠看见他了。
看见他坐在这间办公室里,像凌较的副手一样,批阅着这些本该由凌较亲笔批阅的文件。
他没有抬头,笔尖继续移动。
时间过得很快。
五点二十三分。阳光已经从午后柔和的暖金转为黄昏前温柔的橘红,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渐渐模糊的淡紫色光影。
江面上的粼粼金波变成了熔铁般的赤金,一艘货轮正缓缓驶过,船身被夕阳镀上一层灿烂的光边。
凌较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向西侧那扇深色木门,推门,走进去。门没有关。
过了一会,他的声音从内室传来,带着些许距离造成的朦胧,却依然清晰可辨:
“进来,纪未销。”
纪未销正在批最后一份文件。他快速收尾,在审批栏写下“已阅”二字,放下笔,将文件整齐地叠在已批完的那一摞上。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走过去。
“纪未销,拿下桌上的衣服。”凌较又补充。
凌较的桌角放着一套叠放整齐的常服。那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一条同色系的长裤,质地柔软。
他将衣服拿起来,抱在臂弯里。
衣料触感极好,羊绒细密柔软,隔着布料能感受到自己掌心的温度。他抱着那叠衣服,走到内室门口。
他站在内室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门敞着,他能看见内室的布置。
这是一间简洁的休息室。空间不大,约莫二十平米,陈设极简:一张单人床靠墙而设,床上铺着深灰色的床单,枕头有被压过的凹陷;床边是一个矮柜,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对面是嵌入墙体的衣柜,柜门半开,露出里面悬挂的几件公务装。
凌较站在窗边。
他正抬手拉窗帘。夕阳从窗外斜射进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灿烂的金红色轮廓光。
他的侧脸在那光里显得格外深邃,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鼻梁如同山脊。他的手指修长,握着窗帘边缘的拉绳,动作利落。
窗帘缓缓合拢,将他身上的光一寸寸收走。
凌较已经拉好了窗帘,此刻正站在床边。
纪未销走过去,将衣服递给他。
凌较接过去,放在床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纪未销。
他没有动。
纪未销也没有动。
室内安静了三秒。
凌较看着他,唇角微微向上扬起一个弧度。那笑意很轻,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加掩饰的玩味。
“怎么,纪未销,”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不出去,你想要帮我换衣服?”
“不是,凌参政。”他的声音平稳,语速比平时略快,“我错了,我现在走。”
他转身。
“不用走。”
凌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带着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的笃定。
“帮我换衣服。”
纪未销的脚步顿住。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凌较,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背上的、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
凌较已经坐了下来,坐在床边。床垫微微下陷,他的姿态很放松,背脊没有挺直,而是微微靠着床头。
他的双腿自然分开,双手搭在膝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慵懒的、等待被服侍的闲适。
他抬头看着纪未销,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纪未销走上前。
他在凌较面前站定,然后缓缓蹲下身。
纪未销半跪在地上。
这个姿态让他的视线与凌较的腰部齐平。他垂下眼,睫毛覆着眼睑,遮住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他的呼吸放得很轻很慢。
纪未销伸出手。
他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并不突出,线条柔和圆润,像是用上好的羊脂玉细细雕出来的。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透着淡淡的、健康的粉色。
此刻这双手正轻轻抬起,指尖触上凌较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一枚小巧的、泛着珍珠光泽的贝母扣,被细细的白线牢牢缝在精良的布料上。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扣子边缘,将它从扣眼中推出。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一颗,两颗,三颗。
随着扣子逐一解开,凌较的胸膛一寸寸展露在他眼前。
那是一件精悍的、充满力量感的躯体。
纪未销垂下眼,不再多看。
他的手指继续向下,解开最后一颗扣子。
衬衫的襟怀彻底敞开,从凌较宽阔的肩头滑落。凌较配合地微微侧身,让那件白衬衫从手臂褪下。他抬手时,肩胛骨的轮廓在背部皮肤下滚动。
上身脱完了。
纪未销维持着半跪的姿态,手里攥着那件尚有余温的白衬衫。他的视线落在凌较腰侧一道极其浅淡的旧痕上,那道疤痕很细,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若非距离如此之近,根本无法察觉。
室内很安静,只有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纪未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类似雪松与汗水混合的皮肤自身散发出的味道
凌较的肤色是均匀健康的小麦色,与纪未销那种冷调的白不同,是阳光下晒过的、温暖而坚实的色泽。锁骨深刻,胸肌饱满而不夸张,线条流畅优美,覆盖着紧实平滑的皮肤。
腹肌块垒分明,六块肌肉整齐地排列着,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人鱼线从骨盆两侧向下延伸,隐入尚未解开的裤腰,勾勒出诱人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弧度。
他的皮肤在室内柔和的暖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每一寸肌肉都是经过长久锻炼,恰到好处地生长在该在的地方。
其实和自己差不多。纪未销在心里想。
好吧,看着比自己结实一点。
等他第八次蜕变,肯定比凌较硬朗。
他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在看什么?”凌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没看什么。”纪未销立刻回答,声音平稳,耳根却悄悄红了。
凌较没有说话,只是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从胸腔深处溢出,带着微微的震颤,透过空气传到纪未销的耳膜。
“继续。”他说。
纪未销愣了一秒,然后他反应过来凌较说的是裤子。
公务装是全身的。
他的视线落下去,落在凌较腰间那条熨帖合体的深色西裤上。裤腰收得很紧,勾勒出精瘦的腰身,皮带是哑光的黑银色,带扣简洁利落。
他垂着眼,深吸一口气,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