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未销百无聊赖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炽白转为午后柔和的暖金,透过整面落地窗斜斜地铺进来,在深色实木地板上拉出大片的、边缘渐渐模糊的光斑,光影里浮动的微尘缓缓沉浮。
他环视着办公室的布置。
这间办公室比他最初以为的更大,也更安静。
凌较的办公桌位于房间正中,背对落地窗,宽大的原木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台超薄显示屏、一个笔筒、几份文件夹,再无他物。
桌面光可鉴人,能隐约倒映出天花板上几何造型的灯具。
办公桌左侧是一整面墙的嵌入式文件柜,柜门是哑光深灰色。左侧最上层的柜门虚掩着,露出里面文件整齐的边缘。左侧最下层的柜门紧闭,锁孔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办公桌右侧则空旷许多,只有一盆养在冰裂纹白瓷盆里的文心兰。
兰花正值花期,细长的花茎上擎着十几朵鹅黄色的小花,花瓣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随着空调出风口的气流轻轻摇曳,投下细碎晃动的影子。
房间东侧,靠近那扇不显眼的消防应急通道门。
纪未销的目光扫过那扇门。门体和墙壁漆成同色,都是沉稳的浅灰,把手是不锈钢拉丝材质,在光线下泛着冷光。
门缝严密,顶部亮着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此刻那绿色是沉静的、休眠般的暗调。
房间西侧,则是那扇通往套间内室的门。
门是深色实木材质,与办公室整体的现代简约风格略有不同,带着些许古典的沉厚。门把手是磨砂银,被频繁使用磨出了温润的包浆。
落地窗占据了几乎整面南墙。
窗外是兰江市中心的天际线,那些他曾在新闻画报上见过的高楼此刻尽收眼底,繁禾区的“大麦穗”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泽,
更远处是蜿蜒的兰江,江面宽阔如海,在午后光线下泛着粼粼万顷的金波。
江上有货轮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银白色尾迹。
纪未销收回视线,用自己优越的记忆力,将这间办公室的每一个细节刻进脑海。
时间很快到了十二点。
凌较放下笔,笔帽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极其细微的“嗒”的一声。他站起身,动作利落,带起椅背上的深灰色羊绒开衫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抬手拍了拍衣角,那里什么也没有,这只是他起身时一个习惯性的、近乎仪式感的动作。
他将那叠密封的文件拿起,走到左侧文件柜前,蹲身,打开最下层的柜门。
柜门开启时没有声音,铰链保养极佳。他将文件放入,动作轻稳,像将某件贵重器物归入匣中。然后他从口袋里取出银色的、齿纹复杂的钥匙插入锁孔,顺时针旋转两圈,拔出。
钥匙收回内袋时,他的手在西装襟前停留了一瞬,确认放妥。
另一些没批完的普通文件被他放在左侧最上面的柜子里。那柜门没上锁,他随手拉开,将文件放入,关上。
然后他转向纪未销。
“你就在这坐着,不要乱翻。”他的声音经过一上午高强度工作,带了些许微不可察的低哑,但依旧是那副不容置疑的平静,“我去睡午觉。一点半敲门叫醒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要进来。”
纪未销点头:“好的,凌参政。”
凌较没再看它,径自走向西侧那扇深色木门。
他推门的动作很轻,门轴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细微摩擦音。他走进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他的背影完全收进那片沉静的暗色里。
纪未销听见门锁落下时很轻的声音。
他等了三秒,然后站起来,他的动作很轻,皮质椅面与身体分离时没有发出声响。他先是走向东侧那扇消防应急通道门。
每一步都落在实木地板上,他刻意放轻了脚步。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浅灰色家居服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绒毛般的光边。
纪未销走到门前,伸出手。
他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并不突出,线条柔和。此刻在应急灯暗调的绿光下,那手的轮廓被勾勒得格外清晰。他握住把手,向下按压。
把手很顺畅地沉了下去。
他轻轻推门,门开了一道缝。缝外是楼梯间,灰白色的墙壁,水泥台阶,空气比办公室凉一些,带着混凝土和清洁剂混合的、空旷场所特有的微涩气息。应急灯是常亮的,投下冷白的光。
纪未销松开手,门自动回弹,把手归位。一切恢复原状。
然后他走向落地窗。
午后的阳光正盛,纪未销靠近时能感觉到玻璃表面积蓄的热量。他抬手,指尖触上那冰凉与温热交织的表面。双层中空玻璃,厚度约两厘米,密封胶条完整,无开启结构。窗框是深灰色铝合金,固定式,无法移动。
玻璃微微发烫。
纪未销收回手,指尖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走回座位。
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从桌上那叠便签纸里抽出一张。便签纸是普通的浅米色,页眉印着兰江市政府的红色徽标,纸面光滑,适合钢笔书写。他拿起笔筒里的一支黑色中性笔,品牌是市面常见的办公款,笔身磨砂质感,握在手里不轻不重。
他坐下来,背脊抵着椅背,开始写。
他的字迹舒展而有力,笔尖在纸面上游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窗外的光线落在纸面上,将他的手指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电梯需刷卡,走廊有监控,办公室门为指纹锁。
这是他来时的发现。电梯轿厢内壁是拉丝不锈钢,读卡区在操作面板右侧,蓝光一闪即灭。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吸音效果极佳,天花板转角处悬着半球形监控摄像头,红点规律闪烁。
他另起一行。
办公室朝南落地窗不可开启(封闭式),但东侧有一扇消防应急通道门,直通楼梯间。门可从内部推开,无指纹锁,仅需按压式把手。
他又起一行。
凌较的抽屉钥匙随身携带,但桌面文件会暂存于左侧文件柜(未上锁)。
他略作停顿,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瞬。
凌较今日8:30到岗,12:00-13:30午休(有时外出用餐),18:00左右离开。
卢都棠每天上午10:00左右送来一批文件,11:00可能来送饭。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收笔。
然后他将便签纸轻轻折起,折成整齐的小方块,边角对齐,压平。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自己椅垫与椅背的夹缝处。他将那折叠的便签纸塞了进去,指尖往里推了推,确认从任何角度都无法一眼看见。
然后他坐直,看了眼手机。
十二点十七分。
还有一小时十三分钟。
纪未销将双手放在桌上,交叠,然后将额头轻轻搁在手背上,趴了下去。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半边脸上,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的黑发有些凌乱了,几缕碎发垂落在额角,发尾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墨玉般的光泽。
纪未销的皮肤是一种冷调的白,此刻被午后的暖光浸润,褪去了些许清寒,泛着温润的、象牙般的光泽。
眉目舒展,平日那点隐隐的戒备和锐意都敛去了,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近乎孩童的柔和。
纪未销的呼吸很轻很浅,胸膛规律地起伏。淡色的嘴唇微微抿着,唇线松弛,下唇中间那道浅浅的竖纹在光线下格外清晰,他枕着自己的手臂,半边脸颊压在手背上,将那一小片皮肤压出浅浅的红痕。
纪未销就这样安静地沉入了短暂而浅淡的睡眠。
办公室很安静,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窗外被玻璃隔绝的、遥远模糊的城市声浪,以及他自己均匀的呼吸声。阳光缓慢地在地板上移动,一寸一寸,将光影的边界不断拉长、模糊。
一点二十七分。
纪未销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深琥珀色的眸子里还蒙着一层惺忪的水汽,像深秋清晨笼着薄雾的湖面。他眨了眨眼,那层水雾渐渐散去,瞳仁重新变得清澈明亮。
纪未销起身,背脊从椅背上离开,挺直,他抬起手臂,伸了一个懒腰,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毫无防备的慵懒。
他的腰身向后舒展,拉出一道优美的、柔韧的弧线,浅灰色的家居服随着动作向上提起一截,露出一小片冷白色的腰侧皮肤。双臂向上延伸,手指张开,指尖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粉。
他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角,动作很轻,像猫洗脸。然后他站起来,走向那扇深色的木门。
他在门前停下,整理了一下衣领,确认仪容。然后抬手,指关节在木门上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节奏匀净,不轻不重。
“凌参政,时间到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柔的微哑,像晨雾拂过琴弦。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是织物与皮肤摩擦的声音,是床垫回弹的声音,是赤足踏在地毯上轻微的、闷实的触感。那声音持续了几秒,然后是一阵更为清晰的脚步声。
纪未销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坐下来,将桌面那支笔放回笔筒,笔筒里其他几支笔被他碰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陶瓷相击的脆响。他将那叠空白便签纸摆正,边缘与桌沿平行。
然后内室的门开了。
“下午好,凌参政。”纪未销在凌较踏出内室的那一刻,适时地抬起头,声音清朗地打了声招呼。
凌较站在门边,他刚睡醒。
这是纪未销第一次看见凌较这个状态。
那头白日里永远一丝不苟向后梳拢的黑发,此刻有几缕不驯地垂落在额前,发尾微微翘起,带着睡眠压出的、随意的弧度。
那双墨蓝色的眼睛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睡意,瞳孔深处的锐利被水汽软化,像被晨雾浸染的深海,湛蓝褪成浅灰,锋芒敛成温润。
凌较的衬衫换了一件崭新的白色办公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那一小片小麦色的锁骨。衬衫下摆没有束进裤腰,随意地散着,衣角有一侧塞进了裤腰,另一侧则散在外面——他整理仪容时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凌较的脸颊上,靠近下颌线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被枕头压出的红痕。那道红痕在他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上格外清晰,像一枚淡色的、转瞬即逝的印记,削弱了他周身那股惯常的、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
凌较的脚步也比平时慢了些许,从门口走到办公椅的那几步路,带着一种慵懒的、尚未完全加载的滞涩感。
“嗯。”凌较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的磁性,“下午好,纪未销。”
他坐进椅子里,背脊靠上椅背,微微仰头,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凌较睁开眼时,睡意已经褪了大半,墨蓝色的瞳孔重新变得清明。他坐直,抬手,将敞开的领口扣好,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利落。然后将散在外面的衣角塞进裤腰,整理平整。
他又成了那个凌参政。
只是纪未销已经看见了他刚睡醒时,那一点柔软的、不设防的、属于年轻人的倦态。
凌较从桌面那叠文件中抽出一沓,推到桌沿。
“纪未销,你也是资政的学生,有些可以先练起来了。”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沉稳,“这些给你,有问题问我。”
纪未销站起身,走过去,双手接过那沓文件。
文件是标准A4尺寸,封面是浅米色的公文纸,左上角印着红色的密级标识“内部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