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未销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可以接近凌较,理由充分,还可以看文件的方法。
他垂着眼帘,将心底那点盘算反复掂量,确认没有破绽,
给凌较捏肩,多么名正言顺的接近。
既能显得顺从,又能名正言顺地站到他身侧,垂眸时顺理成章地扫过那些摊开的文件。他需要一个突破口,而凌较此刻对他的容忍度,似乎比之前高了些许。
纪未销抬起眼。
窗外的天光正盛,是春末那种温润而不灼人的亮白色,透过整面落地窗倾泻进来,在深色实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澄澈的光泽。
光线被窗框切割成规整的矩形,边缘柔和,像融化的奶油缓慢地在地板上洇开。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在那光柱中缓缓沉浮,细小、安静、不知疲倦。
凌较就坐在那片光的边缘。
他低着头,脊背挺直,肩线被那件浅灰色的衬衫绷出利落的弧度。
衬衫是极好的质料,在光线下泛着珍珠母贝般内敛的柔光,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精悍的麦色皮肤。
他握着笔,正专注地审阅一份摊开的文件,眉峰微蹙,形成一道凌厉而好看的弧度。
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将他的面部轮廓切割得分明。额头饱满,眉骨突出,眼窝因此显得更深邃。
鼻梁高挺,如同刀锋削过,在侧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嘴唇薄而平直,此刻微微抿着,连带着下颌线也绷得更紧。那颗喉结偶尔滚动一下,动作极轻,像深潭表面掠过的一丝涟漪。
他看得太专注了,浓密而直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影,随着他视线的移动而轻微颤动。他翻动文件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腹按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凌较工作时,整个人像一柄归鞘的刀,锋芒尽敛,却依旧让人无法忽视它出鞘时的锐利。那种专注是绝对的,近乎冷酷的,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他关在了视线之外。
他不在关注纪未销。
纪未销看着他的侧脸,在心里默数了三秒。然后,他站起身。
动作很轻,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绕过那张辅助用的小桌,脚步落在实木地板上,轻得像猫。窗外的天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镶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光。
他今天穿的依旧是那套浅灰色的家居服,卢都棠准备的,质料柔软,剪裁合身。上衣的下摆收进裤腰,被一条同色系的细腰带束着,勾勒出那截细而韧的腰线。
领口略松,露出一小片冷白色的锁骨,在阴影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走到凌较身侧,停了一步。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凌较的侧脸,那线条冷硬得如同刀裁。他也能看见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密密麻麻的字迹,标题处印着“山环区”的字样。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将那几个关键词刻进脑海。
然后,他抬起手。
那只手白皙而修长,骨节并不突出,线条柔和,像是用上好的羊脂玉细细雕出来的。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透着淡淡的粉。手腕纤细,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的手搭上了凌较的肩膀。
隔着那层薄薄的衬衫布料,他感受到凌较肩头的温度,比他预想的更高,肌肉紧实,线条硬朗,与他自己的柔软截然不同。
他的指尖触上去的瞬间,像一片雪花落入温热的掌心。
“你在干什么?”
凌较的声音像冰锥,同时,一把打开了纪未销的手。
那动作又快又利落。
他的手背被打得一偏,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像课堂上被戒尺抽中的掌心。白晳的皮肤上迅速泛起了红痕,细细的,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桃枝。
凌较终于抬起头,那双墨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
此刻那眼底没有半分温和,只有被突兀打断的不悦,以及更深处那层被冒犯的、凛冽的寒意。
他就这样看着纪未销,不说话。
那目光却比任何呵斥都更具压迫感,像无形的巨掌,将人缓缓按进冰水里。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成了实体,沉重地压在纪未销的肩头。
“凌参政,我想给您捏肩放松。”
纪未销的声音放得很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又刻意压低了音调,听起来温顺而无害。
他抬起眼,那双向来清冷的深琥珀色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甚至还有一丝被误解的委屈(装的)。
他的睫毛长而密,此刻微微垂着,像两片被雨打湿的蝶翼,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眼眶边缘洇开一圈极淡的红,将那双澄澈的眸子衬得愈发水润。
他抿着唇,唇色本来就淡,此刻更是褪去了仅有的血色,苍白得像早春枝头的玉兰花瓣。
他维持着被打偏的姿态,没有立刻收回手。
那只手僵在半空中,手背上的红痕在冷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像被惊扰的含羞草。
“我没有允许,你不可以打扰我。”
凌较的声音压得很低,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淬过寒冰。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迫近纪未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几乎要贴上对方的额头。
他闻到了纪未销身上清淡的气息。
不是香水,也不是洗发水的味道,而是一种极干净的、类似雨后青草与冷冽泉水混合的、属于少年人本身的气息。这气息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紧张时沁出的薄汗的咸涩,奇异地钻进他的鼻腔。
他看见纪未销的睫毛在颤抖。他看见那淡色的嘴唇因为紧张而抿得更紧。他看见那白皙的皮肤上,连细微的绒毛都根根分明。
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瞬
仅仅一瞬
然后冷冷地补了一句:
“脸凑近点。”
这是教训的姿态,是上位者敲打下位者的惯用句式。
他要在物理距离上彻底压垮这只还不肯彻底驯服的小狼崽子,让他明白谁才是掌控距离、掌控节奏、掌控一切的人,让这只总是自以为是的狼崽子听话点。
纪未销放下的手紧握成拳。
指尖用力地收拢,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柔软的肉里。那一阵尖锐的、细密的刺痛从掌心蔓延开来,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
他维持着面色的平静,甚至让唇角保持那个细微的上扬弧度,只有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
他必须忍。
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他在心里反复默念这几个字,像念诵某种护身的咒语。他不能功亏一篑,不能在这时候露出破绽。
他需要凌较的信任,需要他的放松警惕,需要那个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侧、垂眸看清那些文件的机会。
他向前凑近了脸。
这个动作他做得缓慢而顺从,像一只终于收起爪子的幼兽,主动将柔软的腹部暴露在猎人的刀锋下。
那张脸就在凌较眼前了。
少年的脸型轮廓柔和却不下垂,下颌线清晰而优美。皮肤是一种冷调的白,是上等羊脂玉那种温润的、半透明的白,在光线下几乎能看见皮下极细的血管纹路。
眉形清秀,眉峰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锐气。睫毛浓密而长,此刻微微低垂,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压抑的呼吸而轻轻颤动。
瞳孔是深琥珀色,此刻距离太近,凌较能看清那虹膜上细密的纹理。瞳仁深处映着窗外的天光,亮晶晶的,却又蒙着一层委屈的水汽。
鼻梁高挺而秀致,线条干净利落,从眉心一路滑下,在鼻尖处微微收拢,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
嘴唇是淡粉色的,并非那种艳丽饱满的红,而是春天最早绽放的樱花的颜色,浅淡、温柔、带着一点易碎的透明感。唇形分明,上唇略薄,唇峰如弓弧;下唇稍丰,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此刻因为紧张和委屈,下唇被贝齿轻轻咬住,洇出一小片湿润的水光。
这张脸离得太近了,近到凌较能看清那皮肤上极细的绒毛,近到他能感受到那呼吸,轻柔的、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牙膏残留的清冽气息,正一下一下地拂在自己脸颊上。
“啪——”
一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声音太大了,大到仿佛连窗玻璃都在隐隐震颤。那力道极重,重到纪未销的头被打得猛地偏向一侧,黑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乱的弧线。
他的左颊瞬间泛起一片灼热的红痕。那红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颧骨蔓延开来。几根修长的手指印清晰地烙在那冷白的皮肤上,像某种耻辱的烙印。
纪未销闷哼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从喉咙深处压抑着挤出来,像受伤小兽将痛呼咽回腹中的闷响。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膝盖险些软下去,但他在最后一刻稳住了。
他忍住了。
忍住了心中翻涌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愤怒,忍住了眼眶里迅速聚集的、滚烫的液体。他死死地咬住后槽牙,咬到两颊的肌肉都绷出僵硬的线条,咬到牙龈传来隐隐的酸胀。
然后,他强忍着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屈辱,咬着牙,逼迫自己将脸转回来。
一点一点。
他将那半边红肿的脸颊,轻轻贴上了凌较还扬在半空中的手掌。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刀尖上行走。他先是让脸颊触到凌较的掌心,那里温热、干燥,带着薄茧的粗粝感,与他自己的细腻柔软截然不同。他蹭了一下,像猫讨好主人时用脸颊蹭过指尖。
他的皮肤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