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他空洞的脑海里炸开,反复回荡,碾碎了他所有的镇定、所有的期望。学费、演出、相映束节的期待、那些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全都完了。冰冷的绝望顺着湿透的衣衫,一丝丝渗透进肌肤,钻进骨髓。
“纪未销!”相映束节的身影几乎是随着惊呼声同时冲到了台边。
他一把掀开遮挡的垂帘,几步跨上湿滑的台面,蹲到纪未销身边,双手扶住他冰冷湿透的肩膀,声音因为焦急而发颤,“你没事吧?摔到哪里了?疼不疼?不怪你,是音乐错了!是他们搞错了曲子!”
师傅的声音断续地传入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和安抚。可这些话语对此刻的纪未销而言,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安慰聊胜于无,反而更加清晰地反衬出他搞砸了一切的事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那剧烈的跳动声几乎要淹没他的听觉。冰冷的水和灼热的羞耻感交织,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相映束节见他眼神发直,脸色苍白得吓人,更是心急如焚。他用力将浑身湿透、软绵绵几乎无法自己用力的纪未销拉起来。
少年踉跄着站起,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下意识地抬起手臂,环抱住自己湿冷的身体,是一个充满防御和脆弱的姿态。水珠不断从他发梢、衣角滴落,在台面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相映束节一手紧紧扶着纪未销的胳膊,支撑着他,然后转向台下,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郑重的赔罪礼,声音提高了些,清晰地说道:
“各位贵宾,实在万分抱歉!我的学生纪未销是初次登台,经验不足,加之乐曲临时有误,导致表演失误,惊扰了诸位雅兴。相映束节在此代他向各位郑重赔罪!”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失魂落魄的徒弟,咬了咬牙,“为表歉意,请允许我亲自为诸位宾客再舞一曲,权当弥补!”
他的话语诚恳,姿态放得极低。
然而,台下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没有预想中的窃窃私语或不满的喧哗,大多数宾客的目光,甚至没有看相映束节,而是齐刷刷地、带着某种默契的探究,投向了主桌的方向,投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安坐未动的人——凌较。
凌较在纪未销摔倒的刹那,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穿过层层或透或掩的帘幕,他清晰地看到了台上发生的一切,
看到了那少年骤然摔倒时瞬间瞪大的眼睛,
看到了水花溅起时他脸上掠过的茫然,
看到了他被拉起来后那副湿透狼狈、如同被暴雨打落枝头的鸟儿般瑟瑟又强撑的姿态,
与那双被水汽浸润得愈发显得黑亮、却盛满了无措与惊惶的眸子。
计划之外。凌较心底浮现出这四个字。他没料到纪未销会以这种方式失误,这确实在他预先的评估和设想之外。
但奇异的是,他并未感到不悦或失望。相反,一种更浓烈的、近乎玩味的兴味,从那深潭般的眼底悄然升起。
失控,往往意味着更多的可能性。在可控范围内的、意料之外的事故,有时候比按部就班的计划更有利。
他不惧怕麻烦,而善于从麻烦中,攫取对自己更有价值的东西。
他微微侧首,对身旁那位江枫,以及江絮先生,露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浅笑:“江枫先生,江絮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我这里有些琐事需要处理,恐怕要失陪片刻了。下午二位若是有暇,可以移步兰江入海口,我备有游艇,江上风光此刻正好。”
他的语气温和有礼,江枫微笑着颔首,表示理解。
凌较这才从容地站起身。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起身时,裁剪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外套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他并未立刻走向舞台,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投向台上那个湿漉漉的身影,舌尖轻轻抵了下上颚,无声地品味着那个名字。
纪未销,纪未销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好名字,带着一种破碎又坚韧的意象。
在满场寂静而聚焦的注视下,凌较迈开步子,走向那片被水打湿的方低台。他的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声响,一步一步,像是敲在某种无形的鼓点上。
相映束节见他走来,立刻上前半步,将纪未销稍稍护在身后,脸上堆起急切又歉然的笑容,抢先开口:“凌参政,这次实在是……”
凌较抬起一只手,动作并不大,很随意,带着一种无形的、不容打断的力量。他没有看相映束节,深邃的目光径直越过他,落在了后面低着头的纪未销身上,平淡地打断了他的话:
“不用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这骤然安静下来的空间。
“让纪未销跟我走一趟。”凌较的视线在纪未销湿透的衣袍上扫过,语气听起来甚至称得上平和,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他衣服湿了,我带他去换一身。”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光芒,那光芒幽微难辨,像是深潭底部被投入石子后泛起的、转瞬即逝的涟漪。
纪未销一直低垂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湿冷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带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
他没有抬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着一种平静的、却仿佛能穿透湿衣看清内里的打量。心底那层自从摔倒后就蔓延开来的寒意,不仅没有因为这句看似关切的话而消散,反而像被浇了一瓢冰水,骤然浸透了四肢百骸。
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悄无声息地,再次握紧了那柄被捡起后一直握在手中的、冰凉的长剑剑柄。眼底深处,那点因为无措和羞耻而氤氲的水汽,渐渐被一种更深的、近乎戒备的冷意取代。
他没有选择,也不能拒绝。
正午的阳光炽烈无比,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在刚刚走出湖心建筑的两人身上。
光线刺目,热度灼人,可纪未销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湿透的镜式礼服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冰凉粘腻,被风一吹,更是带来一阵阵寒颤。
先前表演时出的薄汗早已被冷水激退,此刻只剩下湿冷的内里和灼热的外壳,冰火交织,煎熬难言。
他魂不守舍地跟在凌较身后半步的距离,低着头,目光涣散地盯着前方那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后跟,以及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规律移动的轨迹。
一只手紧紧握着剑柄,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实在的东西。另一只手无力地垂着,指尖还在滴水。头发上的水珠沿着鬓角、脖颈滑落,有些流进衣领,带来更清晰的寒意。
要去的地方怎么还不到?
湿衣服贴在身上好冷。什么时候才能换掉这身湿冷的衣服?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塞满了破碎的念头和冰冷的绝望,对周遭环境的感知变得迟钝而模糊。
他机械地跟着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穿过一道道月洞门,绕过一丛丛在烈日下也有些蔫然的翠竹,走过架在潺潺溪流上的石板小桥。
就在经过一处假山石垒砌的转角时,他涣散的视线未能及时捕捉到脚下。那湿透后变得沉重且略长的礼服下摆,他不注意,一脚踩了上去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慌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空白的大脑,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出于本能,就朝着侧面,那里正好是一段粉白墙壁,他扑倒过去,试图用手撑住墙面稳住自己。
然而,另一个意外同时发生。因为他跌倒时腰身扭动,那柄一直被他紧紧握在手里的长剑,剑鞘前端“哐”地一声磕在了青石地面上。突如其来的撞击和角度,让长剑从他骤然脱力松开了些许的手指间猛然向前滑脱。
剑要掉了!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慌恐,摔倒的失衡感和对剑脱手的恐惧交织,他下意识地就想去捞那正在滑脱的剑柄,身体的重心也因此更加失控地向前扑去。
他完全没注意到,凌较正好走在他的斜前方,因为假山石的遮挡和角度的关系,两人之间的距离比他感知的要近得多。
直到
“你在干什么?”
一个冷冰冰的、有些愠怒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头顶响起。
纪未销猛地僵住。
他才惊骇地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扑到预想中的墙壁上。
手掌下按住的,是质感精良的正装面料,透过湿冷的掌心,能感受到其下结实而温热的身躯,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布料下肌肉瞬间的绷紧。
他的额头似乎撞到了对方的嘴(纪未销还没成年,还会长),一阵闷痛。
更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的是,两人的身体几乎紧贴在了一起,他的胸膛挤压着对方的胸膛,隔着两层湿冷与干燥的衣料,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胸腔的起伏和传来的、比自己体温高得多的热量。
脸靠得极近,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一种极其清淡的、像是雪松混合着某种冷冽香气的气息,与自己身上冷汗的咸涩气息混乱地交融在一起。
对方温热的呼吸,似乎就拂在他的额发和耳际。
他....他把凌参政压在了墙上?!
这个认知让纪未销的大脑彻底宕机,一片空白。他维持着那个狼狈前扑、半趴在对方身上的姿势,甚至忘了要立刻退开,只是僵硬地抬起了头。
凌较的脸近在咫尺。纪未销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看清他的面容。凌较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与纪未销的冷白截然不同。
脸部轮廓清晰分明,下颌线如刀削般利落。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色淡,此刻正抿成一条略显冷硬的直线。
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那双眼睛,此刻正微微垂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乎撞进自己怀里的少年,瞳孔是极深的墨蓝色,像风暴来临前最深的海域,里面翻涌着清晰的愠怒、被打扰的不悦,以及一种近乎实质的、冰锥般的压迫感。
因为距离太近,纪未销甚至能看清他浓密睫毛的弧度,以及眼底深处那抹被强行压制、却依旧泄露出来的锐利寒光。
凌较年纪不大,在魂族算非常年轻,刚刚成年不久,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此刻被一个湿漉漉的容貌极佳的少年以如此突兀的方式撞个满怀,胸膛相贴,呼吸交缠,即便他城府再深,控制力再强,脸上也不可避免地浮起一层极淡的、因瞬间的肢体接触和冒犯而起的红晕,尽管那红晕很快就被更深的冷意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