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顺利收服这个预定的左膀右臂,凌较强压下心头骤然升起的、想把怀里这不知轻重的东西一脚踹开的暴戾冲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涛被勉强压回深潭,只是那眸光愈发寒凉刺骨。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了两个清晰无比的字:
“滚开!”
声音不高,却带着千斤的重量和彻骨的寒意,砸在纪未销耳膜上。
纪未销浑身一激灵,如同被烫到般猛地向后弹开,踉跄着连退了两三步才勉强站稳,差点又因为湿滑的衣摆再次绊倒。
他慌忙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几乎要跳出来,脸颊和后颈因为极度的窘迫和羞耻,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连耳尖都红得滴血。他不敢再看凌较,只死死地盯着自己还在滴水的鞋尖和衣摆,握着剑柄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指尖冰凉。
凌较没再看他,只是抬起手,略显烦躁地整理了一下被撞得有些歪斜的西装领口和襟前,动作依旧带着惯有的利落。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腾的怒气彻底压回心底,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看不出情绪的平静,只是眼神比之前更加幽深冰冷。
“跟上。”他丢下两个字,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向前走去,脚步比之前似乎快了一些。
纪未销不敢再有丝毫分神,强迫自己凝聚精神,紧紧跟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再出任何差错。
又走了一段迂回曲折的路径,穿过一片嶙峋的假山和茂盛的花木,凌较终于在一处更为幽静的院落前停下。院墙粉白,墙头覆着黑瓦。院门是普通的木门,并未上锁,只在门扉左侧,悬挂着三条长长的彩绳。
那彩绳并非粗糙的麻绳,而是用丝线精心编结而成,颜色分别是靛青、月白与浅金,编结出细密的吉祥纹样,尾端缀着细小的玉珠,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相碰,发出细微悦耳的叮咚声。这里是专门为主客预备的、更为私密的休息室。
凌较推门而入。纪未销迟疑一瞬,跟了进去。
室内光线柔和。没有点灯,全靠南墙上几扇精致的镂空花窗采光。阳光透过窗格上糊着的浅碧色窗纱过滤进来,在光洁的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斑驳陆离、不断缓缓移动的光影图案。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雅宁神的香气,像是檀香混合着某种清苦的草本植物气息,沉静悠远,能稍稍安抚紧绷的神经。
然而,这宁静雅致的氛围,丝毫无法缓解纪未销身上的湿冷与心底不断蔓延的不安。湿透的衣物紧贴在皮肤上,寒意持续渗入,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微微发抖。他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头绪,这种未知带来的恐惧,像藤蔓一样悄然缠紧了心脏。
“把剑挂在门口的架子上。”凌较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纪未销抬眼望去,门边确有一个乌木制成的简易剑架。
他依言走过去,动作略显迟缓地将那柄跟随他经历了一场狼狈的长剑,轻轻搁在了架子的横托上。剑身离开手掌的瞬间,他竟感到一丝莫名的空虚和更加清晰的无助。
凌较已经自顾自地走到了窗边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旁,随意地坐了下来。他放松身体,手肘搭在圈椅两侧光滑的扶手上,十指指尖轻轻相抵,姿态看似闲适,却依旧带着一种无形的掌控感。他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网,笼罩在站在屋子中央、浑身湿漉漉的纪未销身上。
“资政大学的。”凌较开口,不是询问,是陈述。
“是的。”纪未销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尽管此刻狼狈不堪,发梢滴水,衣衫褶皱湿透,脸色苍白,但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下颌微收,眼神虽然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却并无闪躲,也不见卑怯。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骄傲和韧性,即便在如此境地下,也不肯轻易折断。
凌较的视线在他湿透的、价值不菲却此刻尽显落魄的礼服上扫过,语气平淡无波,
“来这里是很缺钱吗?”
纪未销沉默地点了点头。动作间,发梢凝聚的水珠受震动滑落,沿着他弧度优美的下颌线滴下,在深色的衣襟上晕开更深的湿痕,有种脆弱的晶莹感。
“学费不够?”凌较继续问,确认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事实。
纪未销再次点头,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凌较的指尖在扶手上极轻地敲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他看着纪未销,那双墨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
“学不用上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我安排你去财政部。我缺一个合适的人,你缺钱。我们各取所需,互利共赢。”
他说这话时,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和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他的眼睛依旧如同不见底的深潭,平静之下潜藏着难以测度的漩涡,微微弯起的弧度,是一种狩猎者看到心仪猎物踏入陷阱边缘时的从容与笃定。
纪未销的心脏骤然一缩,
这就是凌较的目的,如此直接,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施舍的、不容拒绝的意味。
给凌较当一枚好用的棋子。一个听话的、聪明的、急需用钱因此容易掌控的左膀右臂。
听起来似乎不错?至少能立刻解决他眼下最大的困境,甚至可能获得一条比按部就班上学更快的晋升捷径。
但他明明不需要这样。他已经凑齐了钱(如果这场演出顺利)他只需要回去,安安静静地上完最后这学期大学。
届时,他将以一个干净的资政大学优秀毕业生的身份步入政坛,身无挂碍,无所顾虑。
(魂族的政治体系与短生种不同,永生种族的时间观念和权力更迭方式更为复杂)
而一旦答应了凌较,就意味着在起步阶段就深深打上了“凌系”的烙印。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将不再是独立的纪未销,而是凌较的“纪未销”。
那些钱财,那些机会,都将成为捆缚他的绳索,越收越紧。(反正就是不答应,请读者把脑子丢掉)
电光石火间,这些念头在他脑中飞速闪过。他的目光沉静下来,迎着凌较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以一种尽可能委婉、却不失坚定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对不起,凌参政。我希望能先上完大学。”
话音落下的瞬间,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凌较脸上那点极淡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被冒犯的不悦。他听出了那委婉措辞下的、明确的拒绝。
向来只有他凌较拒绝别人,挑选别人,何时轮到一个走投无路、需要靠卖艺(虽然只是舞剑)来凑学费的学生,来拒绝他伸出的援手。
一丝烦躁如同细微的电流,窜过他的神经。他不喜欢湿衣服贴在身上的感觉,尤其不喜欢这种因为意外而导致的狼狈。
这股烦躁似乎也影响了他。他忽然觉得身上那件外套的肩部也有些潮湿,大概是刚才被纪未销撞到时沾上的水渍,这让他更加不悦。
他没有立刻回应纪未销的拒绝,而是面无表情地、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厌弃,抬手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然后利落地将外套脱了下来。
他的动作干脆,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的利落感。脱下的外套被他随手挂在了左侧墙边一个黄花梨木衣架的横梁上。
这个动作本身并无特别,但在当前的情境下,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幽闭的休息室内,却莫名带上了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和暗示性。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在这里,主导权在我。
纪未销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到凌较脱去外套后,里面是一件质料挺括的浅灰色衬衫,衬衫妥帖地包裹着他宽阔的肩背和精悍的腰身,勾勒凌较的身体曲线。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小步,脚跟抵到了冰凉的地板,脊背更加僵硬地挺直。
凌较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他重新在圈椅里坐好,姿态甚至比刚才更放松了一些,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不悦只是幻觉。但他开口时,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清晰的、不加掩饰的嘲讽:
“上完?”他微微偏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你有钱上完大学吗?”
向来只有凌较拒绝别人,从不会有别人拒绝他。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心底那点被压制下去的烦躁再次翻涌。
纪未销迎着他嘲讽的目光,挺直了背脊,尽管指尖冰凉,声音却竭力保持平稳:“我攒够了。”
“攒够了?”凌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那笑意冰冷,未达眼底,“你知道什么是副参政吗?”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钩,紧紧锁住纪未销的脸,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我发一纸文书给资政大学,他们本学期的学费,都可以‘合理’地上涨。”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了纪未销竭力维持的镇定。他猛地抬眼,深琥珀色的眸子里首次出现了明显的震动和难以置信。
凌较说完,自己也微微顿了一下。他发觉自己今天说的话,确实比平时多了不少。这种近乎威胁的、直白到有些失态的话语,本不该从他口中如此轻易地说出。
他在最开始,就以一种绝对上位者的视角来看待纪未销,认为对方应当感激涕零地接受自己的施舍和提携。这少年是他看中的、势在必得的所有物。
可纪未销并没有如他所愿。那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态度,那委婉却坚定的拒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掌控一切的心理预期里,挑动了他那不容冒犯的权威。
这让他感到了一种清晰的、被忤逆的愤怒。尽管这愤怒被他强大的自制力约束着,未曾爆发,却已然在眼底凝结成冰。
“你不可以这样!”纪未销反驳,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锐,“那样……那样是……因为……!”他想要反驳,想要斥责这不公,可他因为了半天,竟说不出一个足以震慑对方、保护自己的所以然来,只剩下一腔被强权蛮横碾压的屈辱和愤怒,在胸腔里冲撞,烧得他眼眶发热。
看着他那双因为激动和无力而更加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被湿发贴在额角、显得愈发苍白的脸,看着他因为气愤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以及那强撑的、不肯弯折的脊梁。
凌较忽然觉得,心底那股烦躁和怒气,奇异地平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幽微难辨的情绪。
他缓缓地靠回椅背,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近乎温和的、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依旧像只炸毛小兽般瞪着自己的少年,慢条斯理地、带着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玩味,轻声反问:
“那又怎么样?”
他的目光,如同无形的触手,缓慢而仔细地,从纪未销湿漉漉的头发,扫过他被水汽浸润得愈发显得眉眼浓秀的脸庞,掠过他因为急促呼吸而微微开合的淡色嘴唇,滑过他湿衣紧贴下清晰可见的、纤细却并不柔弱的脖颈线条。
最终落在他那身湿透后几乎变成第二层皮肤、将少年青涩却已具雏形的身体曲线暴露无遗的礼服上。
种陌生的、干燥的、近乎渴求的细微躁动,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最深处,悄然滋生。
凌较突然觉得现在的纪未销有些莫名的使他干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