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疗养院出来,沈迦年开车到城郊的寺庙。
工作日下午,通往寺庙的台阶依旧人山人海。
墨绿山林间,烟火弥漫。
沈迦年第一次来这里,是大学毕业那年。
沈父重病,他忘记签了多少次同意书、看过多少次手术室灯起灯灭。
薄书靖看他状态不佳,带他来寺庙祈福。
为了让沈父好起来,他诚心祈祷,开始吃素,薄书靖也陪他吃素,整整半年;后来沈父的身体状况逐渐稳定,他们才恢复原来的饮食习惯。
当年的他感动得一塌糊涂,误以为薄书靖深深爱他。
回神时,沈迦年已经走进庙中,巨大的佛像静静地立在不远处,虔诚跪拜的人如蚂蚁般渺小。
“沈先生,你好久没来了。”住持朝他颔首,“薄先生倒是常来。”
沈迦年不敢相信:“薄书靖?”
“薄先生每年都捐一笔善款为沈先生和沈老先生祈福,两个月前他来过。”住持找出簿子,翻到薄书靖签字那一页,“薄先生心善。”
沈迦年低头看到熟悉的字迹,往前翻了几页,看到去年的、前年的……薄书靖的签名开始于他毕业那年,那时自己的签名就在旁边,往后每一年,只有薄书靖的字迹。
沈迦年百感交集,心绪混乱,他不明白薄书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薄书靖根本不喜欢他。
薄书靖,你到底为什么每年都来这里、亲自签下名字,难道你只是为我们祈福?
不……
沈迦年不能继续想下去,再想一分,他就会多爱薄书靖一分。
他不能爱薄书靖。
纷乱的思绪令沈迦年失眠,上班时没什么精神,电话响了好几声才在艾达的提醒下接听。
话筒中传出薄书靖不耐烦的声音:“进来。”
挂断电话,艾达一脸担心地盯着他。
他朝艾达笑了一下,打起精神,走进办公室。
“今晚我要回老宅,你跟我一起,帮我准备几份礼物,老规矩就行。”薄书靖疲倦地闭闭眼,见沈迦年脸色不好,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声说,“身体不舒服?”
沈迦年摇头:“没事。”
“嗯,有事就去看医生,跟木林说一声就行,不用请假。”薄书靖拍拍沈迦年的肩,想到那晚在车里……他用食指挑起他的下巴,温柔地亲了他一下。
沈迦年下意识后退,被他搂进怀里,加深这个吻。
太温柔了。
沈迦年可耻地发现自己贪恋薄书靖的温柔,就像小狗面对主人总会摇尾巴,只要薄书靖给他一个甜枣,他就高兴。
他可真贱啊。
晚上七点,沈迦年和薄书靖来到薄家老宅。
薄书靖的父母和爷爷、奶奶都在,沈迦年把礼物交给他们。
“沈秘书好像瘦了,最近很忙吧?”薄书靖的母亲宋女士问道。
“还好,薄总比较忙。”沈迦年客气地回答,几道目光令他不太自在,他看向薄书靖,对方正在和爷爷聊天。
宋女士笑着让他坐下,指了指桌上的茶,“这是你们上次拿回来的茶叶,喝着不错,是你选的吧?”她了解儿子不会在琐事上花功夫,也不会记得她爱喝什么茶,但儿子的沈秘书不一般,来过几次就记住了薄家人的喜好。
沈迦年不否认:“宋女士喜欢就好。”
宋女士端起茶杯说:“沈秘书,书靖有没有交女朋友啊?”
“我不清楚薄总的私生活。”
“沈秘书谦虚了,你和书靖形影不离的,怎么会不知道呢?”宋女士说完,脸上没了笑意,她慢慢地把茶杯递到嘴边,余光注意着沈迦年的神色。
沈迦年脸色微变,宋女士在暗示她知道他和薄书靖的关系。
既然她知道,那么……
为什么他会天真地认为薄家人不知道呢?
沈迦年眼中闪过几分自嘲,冷静下来说:“薄总没交女朋友。”
宋女士闻言露出微笑,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缓缓道:“书靖到了该结婚生子的年纪了,他爷爷等着抱孙子呢。沈秘书,你有空帮我劝劝书靖,好多门当户对的女孩子都对他很有好感,他总能挑到一个喜欢的,你说是吗?”
沈迦年如坐针毡,宋女士看似柔和的目光如一枚钉子将他钉在沙发上,他无处可逃。
“这件事还是要看薄总的意愿,我人微言轻……”
“不,沈秘书的话,书靖会认真考虑的。”宋女士认真地说。
沈迦年并不这么认为,他又不是薄书靖的谁。
“如果沈秘书有什么顾虑,”宋女士压低声音,眼神变得冰冷,“不管书靖和谁结婚,沈秘书都是沈秘书,你和书靖……不会变的。”
沈迦年脊背一凉,不可置信地看向宋女士,她依旧端庄优雅,起身朝薄书靖走去。
在她眼里,或者说,在他们眼里,他沈迦年到底是什么?
转念一想,他忽然意识到他们认为的没错。
他和薄书靖的情人们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他是薄书靖的秘书吧。
回程时,沈迦年安静地靠着车窗,路灯从他脸上掠过。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薄书靖问。
沈迦年被吓了一跳,问他:“你听到了?”
“没有,我只是看到你和她说话。”薄书靖转头盯着他。
“我还以为……”
“你这么大个人,我会看不见?你以为我把你带回去就不管了?”薄书靖有点想笑,他抬手捏了捏沈迦年的耳垂,眸子里流露出他未意识到的温柔,“告诉我,她说了什么让你这么难受?”
“她……希望你早点和门当户对的女人结婚生子。”沈迦年本不该“出卖”宋女士,但薄书靖的眸子太具有蛊惑性,他只能说实话。
“听听就行,不用管。”薄书靖的手顺着下颌线来到他的下巴,凑近问他,“你舍得我结婚?”
沈迦年垂眸,开始装哑巴。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我说不舍得,你就不结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