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灼走过苏幕身边时,白衣少女微微侧身让路,朝她轻轻颔首。礼节周全,不卑不亢。
有风骨,云灼想。一个将傲骨藏在温婉下的落魄千金和一个将坚韧刻进骨子里的边军遗孤。这届天启大典,倒也不全是庸才。
不过,也仅止于“有趣”罢了。
她是圣阶天赋的云灼,是未来注定站在云端俯视众生的人。这些人的挣扎、隐忍、不甘,于她而言,不过是漫长修行路上偶尔瞥见的风景,看过便忘。
大典持续到日暮时分。
最终,九百九十九人中,觉醒天阶天赋者仅三人,地阶四十一人,玄阶二百余人,余下皆为黄阶。而圣阶,唯云灼一人。
皇帝陛下亲自赐下赏赐,云灼得到的是一枚“天凤令”——持此令可自由出入皇家藏书阁前三层,每月还可领取相当于郡王俸禄的修炼资源。
夕阳西下,人群逐渐散去。
云灼在家族护卫的簇拥下登上马车。车帘放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天坛。
祭台在暮色中只剩模糊轮廓,那些测灵晶已全部熄灭。寒门子弟正默默离场,许多人脸上挂着泪痕,也有人目光空洞。世家子弟则三五成群,谈笑风生,规划着进入凌霄院后的风光。
陆青川独自一人走下台阶,背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单薄却笔直。
苏幕被几个旧识家族的女子围住,她们脸上带着怜悯的假笑,话语里的试探与优越感几乎不加掩饰。苏幕微笑着应对,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云灼收回目光。“回府。”她淡淡道。
马车驶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车内熏香袅袅,用的是价值千金的安神香。云灼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的那一幕幕。陆青川那双平静的眼睛。苏幕那抹得体的微笑。还有无数张或狂喜或绝望的脸。
她忽然想起五岁时,祖父对她说的话:“灼儿,你是云家百年气运所钟,生来就该站在最高处。但你要记住,站得越高,看见的风景便越不同。有些人,你俯视时觉得渺小如蚁,可若你蹲下身平视,或许会看见另一个世界。”
那时的她不懂。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更不懂了。
马车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已是亥时。
云灼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枚天凤令。赤金令牌在车内夜明珠的光线下流淌着温润光泽,正面雕凤凰展翅,背面刻着她的名字。
圣阶天赋,天凤封号,郡王仪制。这一切荣耀,都理所当然属于她。从今日起,她的名字将传遍大炎王朝每一个角落,无数人仰望,无数人追随。
可不知为何,她心头没有预想中的激荡,反而是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仿佛这世人渴求的一切,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件早该得到的玩具。得到了,也就那样。
马车驶入云府所在的朱雀大街,街道两侧,所有府邸门前都挂起了灯笼,为云家的车队让行。那些灯笼的光连成一片,宛如一条光的河流,托着云灼的马车驶向那座巍峨的府邸。
云府正门大开,所有族人皆身着正装,在门前迎接。
祖父云屹,当朝太傅,站在最前方。这位权倾朝野的老人此刻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朝下车的孙女伸出手。
“灼儿,回来就好。”
云灼将手放在祖父掌心,随他步入府中。身后,大门缓缓关闭,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宴席早已备好,珍馐美馔,觥筹交错。所有人都在向她祝贺,言语间尽是赞美与期许。
云灼坐在主位之侧,微笑着应对,礼仪无可挑剔。酒过三巡,云屹挥退旁人,只留祖孙二人在书房。“灼儿,”老人凝视着孙女,“今日之后,你便不再仅仅是云家的女儿。你是大炎王朝的‘天凤’,是承载着无数人期望的未来。”
“孙女明白。”云灼垂眸。“凌霄院下月开学,你入天字班,会接触到王朝最顶尖的年轻一代。”云屹缓缓道,“记住,天赋只是起点。真正的强者,不仅要力量超凡,更要懂得人心、权谋、大势。云家百年荣耀,未来系于你身。”
“是。”
云屹沉默片刻,忽然道:“今日大典,你看见了那些人吧?那些黄阶、玄阶,乃至地阶天赋者。”云灼点头。
“你觉得他们如何?”
“……不足为虑。”云灼如实回答。
老人笑了,那笑容却有些复杂:“是啊,于你而言,他们确实不足为虑。但灼儿,你要知道,这世上的路不止一条。有人天赋卓绝,一日千里;有人资质平庸,却步步为营,终成参天大树。莫要因为自己站得高,就看不见脚下的泥土。”
云灼微微蹙眉:“祖父教诲,孙女谨记。”但内心深处,她不以为然。泥土就是泥土,永远不会变成黄金。这是实力为尊的世界,天赋决定一切,这是她从识字起就被灌输的道理。
云屹看出她的心思,却不再多言,只从抽屉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凌霄院天字班的预备名录,你看看吧。未来同窗,知己知彼。”云灼接过玉简,灵力注入,一行行名字与简介浮现眼前。
炎烁,皇室七皇子,地阶七品“撼山岳”……
林皓,镇北侯嫡孙,地阶九品“寒冰刃”……
赵清音,户部尚书之女,地阶五品“妙音通”……
一个个名字,皆出身显赫,天赋不凡。云灼快速浏览,直到末尾,目光忽然停住。陆青川,边军遗孤,黄阶一品“山岩体”,特招入地字班。苏幕,罪臣之女,地阶六品“玲珑心”,入玄字班。特招?云灼有些意外。以陆青川的天赋,按理说连凌霄院的门槛都摸不到。至于苏幕,地阶六品入玄字班,显然是受家族牵连,被刻意压低了评级。
“陆青川的父亲陆峥,曾是北境赤焰军副统领,三年前为掩护百姓撤离,率三百亲兵死守黑石堡,全员战死。”云屹的声音在书房中缓缓响起,“陛下感其忠烈,特赐其女入学资格,算是抚恤。”
“至于苏幕……”老人顿了顿,“她父亲苏文渊的案子,另有隐情。但这些,不是你现阶段该关心的。”
云灼合上玉简,脑海中那两道身影再次清晰起来。一个背负着父亲用生命换来的入场券,一个顶着罪臣之女的帽子艰难前行。
而她,云灼,生来就在云端。
“下月初一,凌霄院开学。”云屹最后道,“去吧,去见识真正的天才云集之地。也让世人见识,我云家凤凰,该如何翱翔九天。”
云灼躬身告退。走出书房时,夜已深。天空中繁星点点,一弯新月挂在檐角。她站在回廊下,抬头望天。圣阶天赋,天凤封号,万众瞩目。这一切都很好。
可为什么,她忽然想起陆青川那双平静的眼睛,和苏幕那抹得体的微笑?为什么,心头那片虚无的平静,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夜风吹过,廊下风铃轻响。云灼转身,赤红锦袍在月色中划过一道弧线,走向自己的院落。背影依旧挺拔如剑,依旧骄傲如凤。只是那柄剑的锋刃,似乎在这一天,被某些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很轻,很轻。轻到她以为只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