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接驳艇“信天翁号”的内部空间远比外观看起来宽敞。流线型的舱体采用空间折叠技术，外部长度不过十五米，内部却足有一个小型会议室大小。墙壁是智械联盟偏好的银白色哑光材质，嵌入式的照明系统散发出柔和如自然光的光线。空气循环系统安静高效，只有几乎听不见的气流声。

秦朔一进入船舱就卸下了外交官的完美姿态。他瘫进一张悬浮座椅，机械手指按了按太阳穴——那里其实是精密的神经接口节点——发出一声半真半假的叹息：“你们俩差点就交代在那艘破船上了。周凯，陆擎天手下最疯的几条狗之一，专精人体伤痕学和行为心理学。给他足够时间，他能通过一道疤痕反推出你受伤时的具体体位、武器型号口径、甚至射击者的身高和惯用手。”

他调出全息投影，显示出周凯的完整档案，密密麻麻的红字标注着“高危”“极端忠诚”“已确认参与十七次黑色行动”。

“我的失误。”凌墨解开衣领，露出左肩。伪装皮肤在周凯的粗暴按压下已经破损，下面的生物胶质层渗出淡淡的粉色——那是模拟血液的伪装液，但边缘处确实有真实的血迹渗出，旧伤被触发了。

“不是你的错。”陆焰已经撕掉了脸上的伪装面具，正在用消毒棉处理凌墨肩上的伤口，动作熟练得像受过专业医疗训练，“老头子明显提高了安保级别。周凯这种级别的‘清洁工’，通常只在冥王星基地周边五十光年内活动，织女星云这片区域理论上该由中立的织女星站安全部队负责。他出现在这里，只意味着一件事——”

陆焰抬起头，眼中寒光凛冽：“陆擎天不仅猜到有人会来，而且精确预判了路线和时间。要么是我们这边有泄密，要么……”

“要么他的情报网比我们想的更可怕。”秦朔接过话，调出织女星系的三维星图投影。巨大的全息图像在舱室中央旋转，冥王星基地被标记为一个深红色的六面体，周围环绕着三层不同颜色的防御圈：最外层绿色是常规巡逻区，中间黄色是警戒缓冲区，内层红色是绝对禁区。

“先说好消息。”秦朔放大一组数据流，“你们的伪装身份没有暴露。周凯的扫描仪虽然高级，但秦朔特使——”他指了指自己，“在‘故障’发生前，已经通过后门程序在扫描仪缓存里植入了修正数据。现在联邦数据库里，‘陈青’和‘赵启’的档案完美无瑕，连三年前灰烬-III矿难的幸存者名单里都有你们的名字。”

他切换画面：“坏消息是，陆擎天在七十二小时前启动了‘恒星之心’的首次全功率试运行测试。冥王星基地现在处于二级戒备状态——比战争状态低一级，但所有非核心人员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表层生活区，进出需要三重审批，所有通讯受到实时监控。”

“恒星之心？”凌墨前倾身体，冰蓝色的眼睛紧盯着投影，“联邦公开数据库里没有这个项目。幽影族的灵弦网络档案里也没有匹配记录。”

“因为这是‘神之阶梯’计划的能源核心，保密级别是‘星海级’——知道完整计划的人全银河不超过十个。”秦朔的声音低沉下去，机械义眼的光芒也变得黯淡，“三个月前，智械联盟的深空监测阵列在冥王星方向探测到异常的时空曲率波动。起初以为是自然现象，但波动呈现精确的周期性，每六小时十七分钟一次，每次持续四十三秒。”

他调出波动图谱，那些扭曲的线条确实呈现出诡异的人工特征。

“我们的理论物理团队分析了两个月，得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秦朔放大图谱中的一段，“这不是自然虫洞，也不是常规曲速引擎的波动。这是人工制造的、稳定的微型虫洞，而且正在被缓慢扩大。维持这种规模的虫洞稳定，需要的能量级别是——”

他在控制台上输入一串指令。投影切换，显示出一颗恒星的剖面图。

“——恒星级别的能量输出。”秦朔指向恒星核心那团炽热的光球，“‘恒星之心’，字面意义上的设计概念。不是比喻，是真的从一颗濒死的红矮星中提取核心物质，经过压缩和改造，制造出的人工微型聚变反应堆。技术原理类似戴森球，但规模小得多，效率……高得多。”

舱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接驳艇引擎低沉的嗡鸣，像巨兽沉睡时的呼吸。

凌墨感到脊椎处传来一阵冰冷的战栗：“他想打开一个稳定的虫洞？通往哪里？目的是什么？”

“坐标未知，但虫洞另一侧传回的信号……”秦朔犹豫了一下，机械义眼闪烁几次，似乎在检索合适的表达，“包含部分幽影族灵弦网络的频段特征，但被严重污染和扭曲了。我们的语言学AI和密码学团队分析了一千七百个小时，只破译出三个重复出现的概念片段。”

投影上浮现出三组幽影族灵弦符号，旁边是智械联盟AI的破译结果：

第一组符号——扭曲的上升螺旋，破译为：“升维/进化/超越”。

第二组符号——破碎的光环，破译为：“献祭/燃料/代价”。

第三组符号——一扇半开的门，破译为：“门/通道/彼岸”。

陆焰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那些扭曲的符号：“永恒之池？他想连接到永恒之池？”

“不完全是。”秦朔摇头，“永恒之池的频率是纯净、稳定、和谐的，像完美的和弦。但这个信号……更接近幽影族古代传说中的‘暗影回响’——那些迷失族人堕落后的意识集合体。如果永恒之池是光明的海洋，那这就是被污染的、黑暗的镜像。”

接驳艇开始减速。舷窗外，织女星站巨大的环形结构缓缓占据整个视野。这座空间站不像“双子星”那样华丽，而是实用主义的产物：灰色的合金装甲，密密麻麻的泊位和对接臂，无数飞船像工蜂围绕蜂巢般进出。这里是前往冥王星基地的最后一处合法中转站，也是情报、走私和黑色交易的汇聚点。

“你们有五天的窗口期。”秦朔调出倒计时投影，鲜红的数字开始跳动：119:59:58，“五天后，标准历下个月的第一天，陆擎天将在基地举行‘神之阶梯’首次全功率测试。如果他成功稳定虫洞并建立双向通道……”

他停顿，让未尽之言在沉默中发酵。

“测试需要什么条件？”凌墨问，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但手指在膝盖上收紧的动作泄露了真实情绪。

“大量高等级精神力者作为‘锚点’和‘稳定器’。”秦朔调出一份物资清单投影，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装备名称和数量，“过去四周，基地接收了三百套‘深渊-III型’神经接驳头盔——熔炉项目那种强制接驳设备的改进版，效率提升40%，对使用者的神经损伤降低到‘可接受范围’。”

“可接受范围？”陆焰冷笑，“意思是不会当场死亡，但用完之后不是植物人就是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