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贴了“福”字,里面放了黄色木板床、配套黄色床头柜、象牙白衣柜。
我把行李箱平放在地,取出拖鞋。
奶奶蹲下、扒拉我的行李:“麒麒,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都是给奶奶的吗?”
“待会儿再说。”我有点心烦,合上行李箱。
我拉开床头柜,塞满我写过的本子、图画。
衣柜不是到顶的,放满我穿过的衣裤袜子;两床旧棉被有股因长期没有晾晒而捂出的霉味;几张老旧褪色的碎花粗布、不知是被单还是床单。
好好好,出租屋堆满杂物,搬了新家又把杂物带过来。
床上铺了红蓝白条纹粗布床单,有几处缝补过的痕迹;洗得发白的深蓝夏被团成咸菜;浅灰枕套被印成浅黑色。床尾放了落地扇,没有装空调。
我问:“你不是说是我的房间吗?我爸在睡?”
奶奶弯腰赔笑说:“对,都怪你妈那个事儿精,不愿跟你爸睡。她说你少回家,等你回家再让你爸把房间让出来。”
我明白,我妈和我爸几乎没有感情,结婚不过是为了生孩子、完成人生的一个任务。
也罢。
走出次卧,过道尽头是主卧。
一米五的木板床、木床头柜、标配衣柜;衣物散乱地堆在飘窗,犹如数团脏抹布。
主卫墙壁贴了六个粉红塑料挂钩、挂着四条破烂毛巾;三个塑料盆桶装满飘着泡沫和灰尘的水;空气中隐约飘来腌臜味,像去完厕所没冲干净。
我的头又开始犯晕,这跟臭公厕有何区别?
我的房间右边是另一间次卧,一米五的床,粉红底牡丹花床单、鹅黄色夏被、淡蓝色碎花枕头,干净朴素整洁。
我房间对面是客卫,隔壁是储物间。
好家伙,一张上下床直接挡住窗户,占据储物间三分之二的位置,下床堆满木头边角料;床尾有张小学生课桌,摞满纸箱、快堆上天花板了;墙边放了十来个大小不一的空玻璃瓶。
厨房,用一片狼藉来形容也不为过。
洗碗池堆了碗筷,上面挂有食物残渣;锅盖油腻不堪,锅里放着中午吃剩的发黄青菜和咸菜。
冰箱塞满五颜六色的大小塑料袋,以瓜果蔬菜居多;冷冻层是肉类、散装饺子,不知道放了多久。
还有各种瓶瓶罐罐,腌泡菜、腌辣椒、自制酒……
厨房外是餐厅,餐厅隔壁是小阳台,塑料瓶、纸箱、旧书堆积成半座小山。
客厅的大阳台挂满衣服,有的晒干了、有的滴着水。
这就是家吗?跟垃圾堆、废品站有什么区别?
奶奶挽起衣袖,走进厨房:“麒麒,饿了吧?奶奶做饭给你吃。”
她将剩饭舀到碗里,拿一条堪比泥鳅的抹布洗电饭锅,用指甲抠掉干硬的米粒。
原来刷到的小视频是真的。
“奶奶,不用了,我不饿。”我说,这是做饭吗?这是下毒吧?
奶奶停下动作,用那条脏抹布擦手:“我待会儿再做。”
客厅的浅色布艺沙发已沾染不明污渍;茶几摆满瓶瓶罐罐,瓜子壳、花生壳、空啤酒瓶、烟头,能吃的、不能吃的混放。
我好想逃离这里,立刻、马上。
我是高铁转火车回市里、坐大巴回县,再打车回镇——司机私下多收我八十块,理由是回程不好接客。
如果我现在离开,是没有办法打到车的,只能等明天早上到指定的上落点坐公交车回县里。公交车上午才有,下午不途径。
我说:“奶奶,我们来聊聊天。”
奶奶很高兴,她就等我这句:“好啊。”
我发出最大的疑问:“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
“买的。”奶奶拉过我的手,亲昵地摸了又摸:“麒麒,谢谢你。要不是你有出息,奶奶这辈子也住不上这么好的房子。”
哈,买的?这么大的事情,居然没一个人告诉我。
我问:“什么时候买的?”
奶奶说:“七月。”
“具体是七月几号?”
奶奶尴尬地挠头:“忘了。我记得周导说,你选上奥运了,很快能成为奥运冠军,到时候有记者来家里采访,得有个漂亮的房子。”
选上奥运,岂不是确定名单那段时间?我心道,周锋在胡说八道什么?成为奥运冠军?
“麒麒,你拿到冠军了吗?为什么没在电视上见到你?”奶奶问,自从我练了体操,她看得最多的就是体育台,想找到我的身影。
我淡淡道:“没有。他还说什么了?”
奶奶说:“没说什么,就说你有出息了,给家里人买房子。”
我追问:“怎么买的?谁陪你去买的?花了多少钱?”
真是搞笑,我有出息、给家里人买房子,我本人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我是傻逼吗?不在县里买、回镇里买,买在这种交通不便的地方?
奶奶没察觉出我的冷淡,骄傲地说:“周导亲自把50万现金交到我手上,让我跟你爷爷爸爸商量。这是样板房,带装修和部分家具,一共45.8万。剩下的钱,我买了些家具和生活用品,还剩三万左右。”
理由冠冕堂皇,挪用我的积蓄、忽悠我奶奶买房子,不告诉我?
周锋是不是疯了?
“他原话是怎么说的?”我想弄清楚,周锋到底想干什么?
奶奶说:“周导说,奶奶,天麒马上要参加奥运会了,到时拿了奥运冠军,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会有领导来慰问、记者来采访,你也不想让他们看到天麒住在那么个小小的出租屋里,播出去多不好看。我保管着天麒的工资,之前他说过,你想用钱随时可以给你,我过两天拿现金给你们买新房子。”
我问:“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奶奶说:“周导说你在封闭训练,不能打扰你。我们先买房子,等你回来给你一个惊喜。”
这是惊喜吗?这尼玛是惊吓吧!
我问:“房款一次性付清了?”
奶奶说:“是,给的现金。”
“房本呢?拿来我看看。”
“房本还在办,没拿到手。”
“写谁的名字?”
“我和你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