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霜扫了地上的尸首一眼,丢下剑后转身去看江霁月。
他手上伤口渗出的鲜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
青年神色淡然如初,他依旧平静地站在原地,看不出半分痛楚,霓霜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她无奈道:“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拿药。”
她从药箱里取出干净软布与金疮药替他包扎,少女垂着眼,长睫如蝶翼般低垂,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
她皱着眉认真又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血迹,没有注意到江霁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晦暗不明,过了很久,他轻声道:“霓霜,你心里分明是有我的。”
他用的不是问句,语气中充满肯定。
闻言,她替他缠绕纱布的手一顿,不动声色地将金疮药和剩余软布放回药箱,什么都没说。
霓霜缓缓撑着一旁的桌沿起身,走到木柜前,将药箱放回原处,指尖刚松开盒子,转身的刹那,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骤然发黑,一股浓烈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一口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她素色的裙摆上。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视线隐隐看见江霁月朝他奔来,随即彻底模糊,身子软软地朝着冰冷的地面倒去。
少女在倒地的一瞬间,被一个带着淡淡药香与清冽气息的怀抱接住,力道急切却又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江霁月原本坐在一旁看着她为自己包扎的伤口出神,余光里见她转身便身形不稳,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不顾手上伤口撕裂的剧痛,猛地起身,长臂一伸,稳稳将她失重的身子揽入怀中。
“霓霜!”他失声唤她,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慌乱与焦灼,平日里冷冽深邃的眼眸此刻满是惊悸。怀中人浑身冰凉,气息微弱得近乎全无,唇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脸色白得像纸,毫无生气。
江霁月顾不上左手包扎好的伤口因骤然用力崩开,鲜血渐渐浸透了白绢,他紧紧将霓霜打横抱起,力道紧得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骨血里,脚步急促地朝着门外冲去。
从院门出去,恰好迎面撞上刚回来的玄之,他本带着容回楼的李厨过来,一下马车便看见公子抱着霓姑娘出来。
他和李厨立即让路,下意识道:“公子,发生何事了?”
江霁月抱着霓霜上了马车,只吩咐道:“回青时门,让陈馆主来。”
玄之顿时反应过来,拉着李厨坐着前方赶马车,快马加鞭回玉京。
马车里,江霁月侧身而坐,让少女始终安稳地靠在自己怀里,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腰,另一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毫无生气的脸庞,眉峰紧紧蹙起,眼底翻涌着后怕与疼意,连握着她手腕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缓缓抬起袖摆,用锦料衣袖轻轻擦拭她唇边残留的血迹。
江霁月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将她往怀中又拢了拢,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冰凉的身躯,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眼底带着失而复得般的珍视,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惶恐,生怕怀中之人就此再也醒不过来。
除此之外,他也有不解,为何她会突然吐血晕倒,难不成是体内余毒造成的吗?
可是分明她有在好好吃药、调理身子。
江霁月的视线始终落在怀中少女的脸上,他很担心她,这是他第一次见她这般脆弱的一面。
霓霜的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唇上血痕未干,双眼紧闭,毫无生气。
那只抱着她的手,收得越来越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霓霜,”江霁月闭上眼,俯身轻贴她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再撑一下,很快就到了。”
*
黄昏落尽,青时门内只留一盏昏黄油灯,光影摇曳,将药炉的袅袅烟气投在墙上,映得几分凄惶。
陈明霖坐在案前,指尖搭在霓霜腕上,指腹轻抵脉搏,神色由最初的凝重渐渐转为复杂。他沉吟片刻,方才缓缓收回手,捻着胡须看向一旁立如青松的男子,声音低沉:“霁月,霓姑娘体内情况,老朽需直言。”
江霁月心头一紧,上前半步,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劳烦世伯如实相告,她究竟如何?”
“她体内有两种毒。”陈明霖言简意赅,指尖在案上轻叩,见江霁月并没有任何惊讶的反应,他心想他应该是知晓的,又继续道:“霓姑娘这一个多月日日服药,稚婴的毒已解,而另一种毒的根蒂也已尽数逼出了七八成。如今只是体虚气弱,尚在恢复静养期。”
陈明霖话锋再转,语气郑重:“只是有一事:静养三月是底线。这三个月内,绝不可动武运功。恐怕,霓姑娘如今这样,是因动武后毒气流窜回脏腑。”
江霁月一怔,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砸中。他竟不知她这段时间动武会如此凶险,他知晓她武功过人,却不知今日这是在拿性命搏。
他喉间发涩,强压下翻涌的后怕,急切问道:“世伯,可有治疗之法?”
陈明霖轻叹一声,起身走到药炉边,添了一味草药:“老朽会以针灸辅以汤药,帮她稳固残余毒根,梳理气血。但能否彻底根除,还要看她自身造化。霁月,你只需记住,护她安稳,便是最好的治疗。”
江霁月颔首,目光落向里间卧榻。那一方帐幔里,躺着他爱的人,此刻安静得近乎虚幻。
接下来的五日,青时门里静得只剩药香与呼吸。
江霁月寸步未离。
白日里,他亲自守在榻边,用银勺一点点喂温软的药汁,指尖轻轻抚过她滚烫的额角,替她擦去额间冷汗。
夜里油灯昏沉,他便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握着她微凉的手,一夜夜不睡,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他害怕错过哪怕一丝颤动。
他看着她呼吸渐浅,看着她唇色褪到苍白。
他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她醒来。
他不能失去她。
没有霓霜,他会死的。
江霁月命人用炭盆将屋子烘暖,再抱着霓霜去浴房,让婢女为她沐浴更衣后,他再将她裹在被衾里,抱回榻上。
霓霜的头发还是湿的,江霁月取来毛巾,替怀中少女慢慢擦干青发。
她躺在他的怀里,安静极了,仿佛没有气息。
江霁月静静地望着她的眼睛,半垂的眼睫遮掩住憔悴的瞳仁。他替她理好头发,俯身轻轻在霓霜的额头落下轻轻一个吻。
指尖缓缓抬起,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摩挲过她微凉的肌肤、微蹙的眉尖。
少女昏睡不醒,江霁月低声轻唤她的名字。
“霓霜。”他的声音轻柔,语气里还藏着几分卑微的祈求。
“醒醒,好不好。”
他看了她许久,终是叹了叹,起身是视线落在案桌旁的花瓶上,江霁月替霓霜掖好被子后,拿起花瓶走了出去。
残阳透过层层叠叠的海棠与晚樱,把细碎的金粉洒在青石板上,风一吹,落瓣便悠悠打着旋,铺了一地红。
江霁月站在那棵桃花树下,随手折了几枝插入花瓶里。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持续的人声,江霁月微微皱眉,往门口走去。
裴若琴竟站在门外,她满脸惊喜,一见到江霁月,她笑道:“三公子回来了?若琴等公子许久了……”
话未说完,江霁月面色冷淡,“你怎么会找到这里?”他语气疏离,像是懒得多说。
裴若琴脸色微变,她前些时日从范易圣那里打听到他还有青时门这一处住所,近来他都是在此处理公务、居住的,那日随范易圣来了回,没瞧见他,今日则是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让她看见玄之了。
江霁月垂眸扫她一眼,淡淡道:”没什么事就请回吧,别惊着霓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