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对无言,阳光斜斜洒下,落在霓霜身前的渔摊上,银鳞闪闪的鲜鱼卧在铺着湿草的竹筐里,鲜活透亮。
江霁月在她身后坐着,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目光还是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背影上。
这时不远处马车上下来一个看上去大户人家的公子,他一袭红衣半束发,手里还捧着花,满脸笑容走向霓霜。
少女本撑着脸面无表情地发呆,并没发觉眼前走来的人影,此刻突然一只手揽过她的肩,她下意识皱眉去看,才发现是江霁月。
她刚想开口,却听见他轻柔的声音落在耳边:“娘子,有客人来了。”
声音不重,刚好他们三个都能听见。
霓霜这才发觉眼前还有一人,她浅笑道:“公子,你有什么需要的吗?”
那红衣公子听到那声“娘子”时神情就已变,又看见对面青年轻挑下眉,眼神透着倨傲,唇角噙着漫不经心的冷笑。
他面色一愣,本还有所迟疑,当即便摇了摇头:“抱歉姑娘,是在下认错人了……”
他扯出个笑容后立刻转身跑上马车离去。
霓霜微微抬眸,不解地望着他逃也似的离开的样子。
沉默几秒后,她又去看江霁月,他懒洋洋地站在一旁,唇角勾着一抹极浅的弧度,似笑非笑,目光淡淡扫过那人的马车,神情里的轻蔑与冷淡,毫不掩饰。
她看着他的神情,一时之间有些恍惚,曾经那个温柔如玉的江霁月好像真的不存在了。
他的性情为何会突然转变呢。
看来失去兄长,对他来说的确是难以接受的一件事。
不过她能理解,可以说是感同身受了。
就像她恨温经古,而他也会恨她吧。
霓霜指尖微顿,神色依旧平静,唯有眼尾极轻地一垂,转瞬便恢复如常。
她心不在焉地随口说道:“你把我客人都吓跑了。”
江霁月回过眼,唇角微弯,“我有钱啊。”
她眉眼垂落,长睫覆着眼底所有光亮,神色空茫倦怠,连抬眸都透着一股懒得应付的颓意,“你有钱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唇边挂着一抹淡笑,语气却很认真:“丈夫的钱不都该给妻子花吗。”
霓霜闻言只轻轻抬了抬眼,眸光虚浮,“我又不是你妻子。”
江霁月没再说话,只一直看着她。
他的视线毫无保留地停留在自己身上,霓霜没来由地在心中冷笑了下。
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是造化弄人,天道不仁。何其可笑,好运和幸福从来都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纵出身江湖、无依无靠,但她从无半分自卑,也从不会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没有技艺就勤修苦练,没有运气就逆势而行,没有倚仗就自助自渡。
但她也知晓玉京这些大户人家最重规矩礼俗,他是簪缨显赫的济阳江氏,讲究门当户对,而自己还是亲手杀死他兄长的人,他怎么可能会和仇人在一起。
而且,其实她还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杜韵因和江柔溪。
但她也不会后悔当初杀了江延谙。
她只是觉得荒谬,好不容易会对一个人产生兴趣和喜欢,和他度过了这十二年来最轻松闲适的日子,最后自己却成了他的仇人。
霓霜突然有点心烦意乱。
而江霁月此后一直没说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夕阳斜斜沉在海面,把粼粼波光染成暖金,岸边的芦苇轻轻摇曳,檐下新抽的柳丝垂落,随风慢悠悠晃着。
街巷里渐渐安静,霓霜准备收摊回家,江霁月起身平静地为她做好了一切。
她站在一旁,两个人沉默地走回家。
海风轻软,不凉不燥,天边晕开一层浅粉橘色的晚霞,归船的帆影渐渐靠岸,几声渔歌飘在风里,细碎又平和。
影子倒映在青石板路上,被夕阳拉的很长。
刚到家,一直沉默良久的江霁月突然看向她,淡然询问:“霓霜,等我们大婚时,你想穿哪个绣娘绣的嫁衣?”
霓霜一怔,蹙眉不解道:“什么大婚?”
江霁月却只说自己的:“是宫里尚衣局绣的还是玉京坊间最好的绣娘绣的?”
难怪他一直不说话,原来还沉浸在她说她们是夫妻的谎言里。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轻声笑道:“江霁月,你是疯了还是认错人了?”
他的神情依旧淡然平静,沉默几秒后,慢慢开口:“你不愿意吗?”
霓霜无言地望着他。
他微顿片刻,倏尔弯唇,眼底带着气定神闲、理所当然的偏执。
“你若不愿意嫁给我,那我入赘可好?”
少女一怔,而后没忍住低头笑了,这是一回事吗……
江霁月当她默认:“霓霜,你想我们的大婚在什么时候呢?是我的生辰还是你的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