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上来时,渔巷的喧嚣渐渐沉了下去。
霓霜将最后一串铜钱收好,叠好账本,准备回家。
海风带着晚潮的湿凉,拂过她鬓角碎发,脚下青石板被海水浸得微凉,一路延伸向巷尾深处。
她走得不快,可心口却莫名发慌。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一下一下,撞得她胸腔发紧。明明周身平静,商贩收摊,渔船归港,落日把海面染得一片金红,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两样。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悬在半空,迟迟不落,压得她心跳有些乱。
每走几步,那心悸便重一分,轻轻一颤,顺着血脉漫遍四肢。
她抬眼望了望渐暗的天色,海雾悄然漫起,模糊了远处的岸线,连巷口那棵老榕树的影子都显得有些恍惚。
周遭安静得能听见潮水拍岸的声响,可她耳中却只剩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只是无端端地,心跳得格外清晰,像被潮水轻轻拍打着岸,绵密,又带着点莫名的轻颤。
前路平静,身后无波,可那心跳却不肯安分,轻轻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霓霜很少会有这种时候,这种超出她经历、难以控制的情绪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心烦意乱地走回家,可是远远就瞧见,朦胧月光下,她的院门是打开的。
明明自己早上出门时不是锁好了的吗,难不成是曾经她得罪过的盟派来报仇了?
若只是这样就好了,打一架就能解决的事而已,但此刻她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她慢慢走进院,没想到连屋门也是打开的。
霓霜不由得冷笑了下,准备进屋和对方决一死战。
她刚一进门,见到的不是想象中埋伏好的敌人,只是一张熟悉的脸。
青年一袭玄色锦袍,腰间别着那枚玉佩,斜倚坐在窗边,一手轻搭在膝头,另一只手随意靠着桌沿,指尖漫不经心地闲闲轻点,长睫垂下,半掩浅淡的瞳仁。月色泠泠从窗前倾洒在他的身影上,周身似流转着如银光华。
明明是闯入者,却坐得理所当然,游刃有余。
听见动静,他缓缓抬眼。
眉目清隽,如远山覆雪,月色下发丝如墨,以玉簪冠起。他静静地坐在那,面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冷淡得近乎疏离。
霓霜站在门口,神情短暂地凝滞了瞬,她就知道,这预感还真是坏的,她向来运气不好。
少女走进几步,微微皱眉:“你怎么来了?”
江霁月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他慢慢开口:“想见你了。”
声音很轻,很慢,温柔清淡,像春夜的风拂过海面,听不出半分戾气。
语气平淡得仿佛他已在此等了许久,又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相见。
顿了顿,他睫羽微垂,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声音柔得像是在哄人。
“我等你很久了,霓霜。”
闻言,她心底一颤,几欲动唇,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不确定他到底是来找她报仇还是什么,此刻再次见到他,她也说不上什么心情,总之就是很复杂。
心底闷闷的,又莫名有些酸涩。
不喜欢这种被他人牵动着情绪的感觉,好半晌,她刚要开口,眼前人影已动。
他起身的动作很慢,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偏执,一步一步,走近她。
霓霜往后退了半步,没等她转身避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然揽上她的腰,力道不轻不重,却不容挣脱。下一瞬,她便被他轻轻一带,稳稳落入怀中。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雪松似的冷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将她整个人死死揽入怀里。
“霓霜,骗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的声音始终温柔,说的慢慢的、淡淡的,若不听内容,谁都想不到他此刻是在说狠话。
话音落下,他揽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收紧。
霓霜觉得短短一个多月没见,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过人哪有不变的。
又或者这本来就是他的真实面目,她的眸光转冷,漠然道:“什么代价?杀了我?”
江霁月闻言,慢慢松开她,抬手替她将鬓边乱发轻轻拂到耳后。
“杀了你?”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淡笑一声,“霓霜,你倒真会乱想。”
霓霜冷眼看着他,淡漠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垂眸,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又缓缓下移,掠过她略显清瘦的下颌与单薄的肩。
眼底那层平静似是轻轻动了一下,闪过几分心疼,快得几乎看不见。
片刻后,他才慢慢开口,却是说了句与她的问题毫不相关的话。
声音依旧轻软、缓慢,淡得像雾,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哑。
他说:“你瘦了。”
闻言,霓霜一怔,这句话猝不及防地撞在她心中,少女鼻尖蓦地一酸。
那点藏在眼底深处的雾气,几乎是本能地、毫无预兆地泛了上来。
她垂着眼,睫羽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像被晨露打湿的蝶翼。明明极力克制,那片水雾还是在眼尾轻轻凝住,一瞬而过,快得像错觉。
她咬唇压下这莫名其妙的情绪,推开他往床边走,“若没什么其他的事你可以走了,我要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