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潮声裹着咸腥气,漫过青石板铺就的渔巷。
霓霜站在老水手周老头的鱼摊前,指尖轻轻拂过竹筐边缘的裂纹——那是周老汉跑了四十年海船,磨出来的岁月痕迹。
渔巷尽头就是翻涌着碧色的烟粼海,今日退潮早,筐里的渔获还沾着细碎的浪花:银鳞闪烁的鲳鱼蜷着身子,像撒了层碎光。刀鱼通体透亮,尾鳍如薄纱般轻摆。还有几尾肥美的梭子蟹,蟹壳泛着青黑的光泽,蟹钳死死扣着草绳,活气十足。
周老汉叼着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他指了指摊前挂着的木牌,上面用墨汁写着“沧洲鲜渔,当日海捕”,说:“这几日是春汛,四方商贩都赶着收鲜鱼,小霓,你帮着称秤、记账,眼亮些就成。”
霓霜点头,拿起一旁的竹制秤杆。指尖触到秤杆的瞬间,远处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是走南闯北的货郎赶早来了。
为首的布商掀开帷帽,目光扫过鱼摊,声音洪亮:“周老头,今日的鲳鱼给我留二十尾,要最肥的,我要运到江南去。”
紧接着,客栈掌柜的伙计也扛着空竹篮赶来:“周伯,给我备十斤刀鱼,二十斤蟹,城西的悦来客栈等着现做呢!”
鱼摊前渐渐围满了人,有挑着扁担的粮商,有背着货箱的行商,还有些本地的渔民凑过来打听行情。
霓霜已来做事几日,她左手稳稳托着鱼身,右手拨动秤砣,报出的重量分毫不差:“鲳鱼一斤二十文,刀鱼二十五文,蟹按对卖,一对五十文。”
有人质疑鱼的新鲜度,她便随手捞起一尾活鱼,指了指鱼鳃:“鳃片鲜红,鱼鳞紧实,这才是刚捕上来的。若是不鲜,你尽管来找我。”
周老汉在一旁抽烟,看她应对得体,眉眼间染了笑意。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下来,将渔巷的影子拉得老长。往来的商贩络绎不绝,鱼筐里的渔获渐渐少了,霓霜面前的账本上,字迹越写越密:“江南布商,鲳鱼二十尾,计三百二十文;城西客栈,刀鱼十斤,计五百文……”
偶有行商见她是个年轻少女,想压价收鱼,霓霜也不慌,平静道:“客官,咱小渔村的鱼能名满天下,靠的就是当日海捕、绝不陈鲜。你压价拿了去,若是坏了名声,往后可再也买不到这般鲜美的渔获了。”
一番话条理清晰,商贩们听了也点头称是,反倒纷纷称赞她机灵。
日头西斜,潮声渐缓。最后一尾鲈鱼被买走,周老汉收了旱烟杆,看着满满一筐铜钱,笑得满脸皱纹舒展:“小霓,你这脑子比我这老头子灵多了,一日下来,比我往日算三天还清楚。”
霓霜望着渐渐安静下来的渔巷,远处的归帆在海面上点点分布,晚风拂过,带着鱼鲜的气息和淡淡的草木香。
她低头看了看账本上的数字,心里想着对未来的打算。
她找了这比较轻松的事赚点小钱,待三月静养过后,再离开这里去往下一个地方,一边游玩一边继续赚钱再去下下个地方。
她想去看世间。
想自由自在地流浪,想感受生命,想见天地,想见万物。
她没有家,没有归处。
那便一直在路途中吧。
渔巷深处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着波光粼粼的海面。
*
天刚蒙蒙亮,潮声还裹着晨雾未散,一队身着青灰色统一劲装、腰系素色绦带的仆从,便牵着三辆罩着墨色锦帷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巷口。
为首的管事模样的人,面容恭谨,步履沉稳,一开口便是带着玉京官话的腔调,目光径直扫向巷中最热闹的周老汉鱼摊,声音不高却透着分量:“店家,烦请将今日最新鲜的海鱼,尽数挑出备好,我们府里要采买。”
自从教了几日霓霜,她学会后,周老汉便只偶尔来摊贩几回。
大多时候都是霓霜一个人,她点头,指尖利落的分拣着筐里还活蹦乱跳的海鱼,银鳞上的水珠滚落,沾湿了她的衣裙。
管事说,府里的世子爷独爱这渔村海鱼的鲜甜,尝遍玉京各处珍馐,唯独惦记这一口,特意差他们快马加鞭赶来采买,要当日海捕的活鱼,用冰鉴装着,速速运回玉京。
霓霜淡淡听着,没说什么。手上动作未停,称鱼、记账、打包,动作行云流水。
没人留意到,第三辆马车的锦帷缝隙里,一双清澈又带着几分顽劣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落在鱼摊前那个青衣少女身上。
萧知宁藏在马车里,指尖悄悄撩着帷幔,心跳竟莫名快了半拍。他是永宁侯府世子,自幼长在京城,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女。
她站在堆满鲜鱼的摊前,素面朝天,挽着侧麻花辫,几缕碎发被海风拂到颊边,清冷得如同海边初融的冰雪,明明身处喧闹的鱼巷,周身却像隔了一层屏障,凝着朦胧的清霜。阳光穿透晨雾落在她脸上,映得她肌肤莹白,眉眼清隽,只是垂着眼,淡漠的模样,竟让他看直了眼,心底骤然泛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悸动,一眼便动了心。
他本是偷偷跟着下人车马出来的,厌烦了玉京府里的规矩束缚,听闻这海边小镇鱼鲜绝美,又想着出来散心,没成想,竟遇见了这样一个让他移不开眼的少女。
待下人将采买好的鱼装上车,管事吩咐启程,萧知宁却悄悄溜下马车,找了个街角隐蔽处站着,死活不肯走。下人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违逆这位天真顽劣的世子爷,只得暂且在镇上客栈住下,任由他每日往渔巷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