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药香氤氲,浓得化不开,窗棂半遮,将傍晚的天光滤得昏沉,衬得榻上帝王面色愈发枯槁,只剩一双眼,还撑着最后一丝帝王威仪,凝着立在榻前的江霁月。
待听他说完一切,谢从南顿时喜出望外,“你说什么?霓霜就是鸣鲸岁?!”
他微微点头。
谢从南唇角不受控地微微上扬,连呼吸都轻了几分,眼神里满是死而复生的狂喜与不敢置信,“这么多年……终于……终于啊!”
他喃喃道:“找到了,还活着!鸣叔,您的孙女还活着啊!”
……
临渊二十九年,宫变骤起,血色染透宫墙。
彼时的太子——谢从南尚在稚龄,便遭构陷谋逆,满门亲信一夜尽诛。他侥幸被忠仆拼死送出宫外,从此颠沛流离,隐于市井江湖,苟延残喘数载。
一路饥寒交迫,重伤濒死之时,他倒在风雪之中,以为此生便要埋骨荒野。
是云归鸣家的家主,途经此地,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人武功盖世,一柄长剑名动天下,风骨凛然,从不涉朝堂纷争。
可他一眼便看穿太子身上龙气未散,更看清那一身伤痕皆是蒙冤印记。
得知太子遭遇,他沉默一夜,第二日只淡淡一句:
“天下不公,我便以剑扶正。殿下受屈,我便护你归位。”
但鸣之惟也知晓此事艰难险阻,便瞒着女儿数日未归家,亲自护送谢从南重返玉京。
一路昼伏夜行,小心翼翼,可消息终究走漏,传入了那窃居皇位之人耳中。
当今那位皇帝谢从元,本就是当年策划宫变、弑君杀兄、篡夺帝位的真凶。
他得知废太子未死,又有人护送回京,当即震怒,派出麾下最阴毒精锐的皇家私兵,一路追杀,誓要将二人斩草除根。
山道之上,杀机四伏。
私兵如潮水般涌来,刀光剑影,箭如雨下。
鸣之惟将太子护在身后,独自拔剑迎敌。
他剑法通神,剑气凛冽如霜。
一步踏出,便有一人毙命。
二步再进,便染红一片土地。
三步四步,追兵接连倒地,真真是一步杀十人,血染长阶,无人可挡。
他一身白衣染得通红,剑气不减,护得谢从南毫发无伤。
直至被逼至一座孤绝险峰。
前后断崖,后有追兵,已是绝境。
鸣之惟知二人再难同退,反手将太子推入一条隐蔽山径,沉声道:“殿下从此处走,莫回头。江山社稷,苍生公道,都等你回去。”
谢从南攥着他的衣袖,泪落无声:“鸣叔与我一同走——”
“我走了,谁为你断后。”
他轻轻挣开他的手,眼神坚定,“记住,你是太子,是未来的帝王。不要为一人流泪,要为天下立心。”
话音落,他转身,独身一人,持剑迎向漫山遍野的追兵。
那一日,整座云山都被血色浸染。
剑风呼啸,杀声震天。
他以一人之力,对抗整支皇家私兵。
剑起,斩尽奸邪。剑落,尸横遍野。
身上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浸透衣袍,鸣之惟却半步不退,死死守住那条谢从南离去的路。
从白日厮杀到夜幕降临。
最后一名追兵倒在剑下时,整座山峰终于恢复死寂。
他拄剑而立,身躯依旧挺拔如松,只是再也支撑不住,缓缓跪倒在山巅。
望着太子离去的方向,鸣之惟唇角微微一扬,似是放心,又似是释然。
力竭,血尽。
一代剑神,就此闭目,长眠于那座青山之上。
谢从南一路泣血奔回玉京,将忍辱负重多年暗中收集当年宫变的所有证据,在朝会之上,当众揭开谢从元弑君篡位、构陷太子、屠戮忠良的全部阴谋。
铁证如山,朝野哗然。
旧臣将士纷纷倒戈,清君侧,正朝纲。
太子以正统之尊,平定叛乱,废黜伪帝,重掌大权,登基为帝。
他坐稳了江山,肃清了奸佞,护了天下苍生。
可他站在最高处,望向那座青山时,却永远失去了那个为他一步杀十人、以命换命的鸣叔。
后来,他下旨,将那座云山更名“鸣星山”,不让任何人进入,从此成为皇家禁苑。他亦想追封他,想以国礼供奉他,但鸣叔曾说过,不用为他立碑追封,他不愿让世人知晓此事,不愿家人被扰,不需要留名青史。
那是他的遗愿,他必须坚守,便对外称是去拜了鸣星山的野寺,是鸣星山守护了他。
只是每至清明,帝王皆会独自前往那座山,立于那方衣冠冢前,沉默许久。
风掠过山巅,似有剑气回响。
鸣之惟战死前日,曾无意中提到过他的女儿,以及她肚子里还未出世的孙女,彼时,素来话不多的人突然笑着同他讲,他给孙女取了一个名字,叫鲸岁。
他说:“我做事,不求封赏,不求后世记得,只愿家中所有人一世无忧。”
当晚,他还做起了一个花灯,是鲸鱼的模样,他说,这是给未出世的孙女的礼物。
可是世事无常,一切都物是人非。
待鸣之惟离世后,他派人去暗地帮助鸣家,帮助鸣雪芽。
本来一切都步入正轨,但他没想到,一个夜晚,一场突来的大火,鸣家庄满门竟无一活口,全都不幸遇难。
谢从南当即震怒,下令彻查此事,掘地三尺,也要查出纵火之人。
大理寺与锦衣卫联手彻查,穷搜极索,连残存的一砖一瓦都细细勘验,可大火烧得太过干净,连半丝蛛丝马迹都未曾留下。
一连数月,案情毫无进展。
纵火之人手段狠辣,行事缜密,焚屋灭迹,毁尸灭迹,仿佛从未在世间出现过一般。
经手官员换了一批又一批,卷宗堆了半间书房,到头来,依旧是毫无头绪,悬案难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