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得旨进入殿门,屋内窗扉半掩,光线昏暗,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往日端坐御案前批阅奏折、神色威严的帝王,此刻斜倚在软榻上,身上裹着厚锦,面色枯槁,唇色泛白,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喘息,全然没了前段时日运筹帷幄的模样,眼下竟已是油尽灯枯之态。
原来前几日朝堂之上,也是他强撑着,没有在群臣面前显露半分。
榻边跪着太医,见江霁月进来,纷纷垂首避让,眼底满是无力回天的颓然。
他缓缓走上前,在榻前行了一礼,:“参见陛下。”
谢从南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却在看到江霁月时,勉强聚起一丝神采,抬手挥退殿内太医与内侍,殿内只剩他们二人。他喉间发出微弱的声响,声音沙哑干涩,几不成句:“霁月……朕……怕是时日无多了……”
江霁月垂眸,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思绪:“陛下龙体保重,太医定会尽心调理。”
“朕下的圣旨,你接过了吧。霁月……朝堂之事,还需你暂代处置……”
自他入仕以来,所有功举谢从南便看在眼里,江家百年望族,连皇权都要忌惮三分,可若得此世家相助,也可得天下。
塌前的青年听了这话始终没什么反应。
谢从南看着他淡然的眉眼,突然想到前几日传的他和那个江湖少女的事,心中顿时升起一种清晰的念头,他慢道:“你不会……不愿意吧?”
“回陛下,臣确实不愿。”
帝王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为何?难不成是为了前月住在江家的那个霓霜?你想要去找她?”
江霁月竟没想到此事都传到宫内了,听到她的名字,他莫名扯了下唇角,却也没有半分隐瞒,直言道:“是。”
“她就那么重要?重要到朕都将一朝首辅之位捧在你手中了,你都不愿意接吗?”
闻言,青年没有任何犹豫,此刻神情认真,他说:“对臣而言,高官厚禄,都不及她。臣此一生,只要霓霜一人。”
谢从南震惊地看着眼前人,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但他没想到,江霁月深浮宦海以来从来都是重公事,他竟也会有珍爱的女子,他一时也说不上是好事还是不好。
好半晌,他才开口问他:“为了一个女子,值得吗?”
江霁月却懒懒一笑,“本就是臣先喜欢的她,若这点诚意都没有,又怎么能让她也喜欢上臣。”
“所以你就要因此放弃你苦经多年得来的大好仕途?”
“这不算什么。”
谢从南看着他轻描淡写的样子,忽然能窥见那平静之下藏着的近乎偏执的冷戾与疯意。
自从昏迷后醒来,他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最终,他只是摆摆手:“你退下吧,先容朕想一想后再给你答复,在这之前,你仍旧是我大俞首相。”
他也不急于强求,待他转身退下的一瞬间,帝王突然出声:“对于短暂出现之人,你不该有太多的执念。”
江霁月听后无声笑了下,不置可否,微微颔首退了出去。
*
自江霁月醒来后的这些时日,府上的人都觉得三公子似乎变了,神情清冷淡漠,即便看着人,目光也似隔着一层朦胧雾霭,漫不经心地扫过。
旁人慌乱失措、怒不可遏之时,他依旧是那副从容模样,情绪不见丝毫起伏。
连听闻逆耳之言、棘手之事,眼神都不曾有半分闪烁或凌厉,依旧是淡淡的、懒懒的,仿佛事不关己,透着一股漠视一切的凉薄,没有怜悯,没有动容,唯有极致的冷静,冷静到近乎残忍,隐约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疯态,越是平静,越让人觉得心底发寒。
在从前,他可是玉京出了名的温柔公子,为人光风霁月、待人温和知礼。
不过他说话却还是温温柔柔的语调,一字一句,轻淡平缓,没有起伏,没有波澜,像山间清泉缓缓流淌,却又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音色清润好听,也无半分温度,每一个字都淡淡的,仿佛从唇间轻轻溢出,不疾不徐。
即便在朝堂上吩咐狠戾之事,语气也依旧轻冷,听不出半分怒意,更无半分狠厉,可话里的决绝,却让人不寒而栗。
众人都以为是这场重病导致的,转念一想,茶水之中被人下了剧毒,差点就没命了,人往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任谁都得变个性子多个心眼,对人对事不再那么温柔有礼也是在情理之中了。
*
初春时节,亭瞳阁里那棵桃树已开得泼泼洒洒,粉白花瓣叠叠重重,似堆了半树云霞,风一吹,便簌簌落得满阶轻雪。
院门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着侍卫的阻拦声,一位身着紫裙的女子执意闯入,裴若琴眉眼含怯,眼底满是倾慕,径直走到案前,攥着手中绣帕,红着脸絮絮诉说倾慕之意,言语间满是纠缠,甚至放低身段,恳求能入府相伴。
她早就得知了江霁月昏迷的消息,那时他还没醒来便立马想去江府看他,不过被裴松拦住了,彼时荣国公府忙作一团,再去添乱恐会令杜韵因心生烦恼,还不如待他醒后再去。
她应了下来,之后又听闻曾寄住在江家的表小姐似乎是回乡里去了,裴若琴大喜,霓霜一走,便再没人可以阻止她和江霁月了,父亲与荣国公也曾是故友,自己与他也自小相识,自江霁月擢升当朝首辅的消息传开后,她是再也顾不得其他了,在拜访江柔溪的时候找了个借口悄悄跑来了亭瞳阁。
江霁月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她见他不说话,愈发急切,伸手想去触碰他的衣袖,刚靠近半分,他立即微靠脊背,与她保持着疏离的坐姿,一手随意搭在案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桌面。
“裴小姐请回,不必在此浪费心思。”
裴若琴闻言,泪珠滚落,婉言哭求,说自己一片痴心,只求留在他身侧。
江霁月漫不经心地看着涕泗横流的她,淡得近乎慵懒:“痴心与否,与我无关。”
裴若琴不死心,还欲絮述,这时玄之走进来:“公子,门外有两个姑娘想见您。”
青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又扫过裴若琴的脸,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今日是怎么了,哪来的这么多人要见他,莫名其妙,他垂下眸慢悠悠道:“不见。”
谁料玄之难得地迟疑了下,又说:“她们自称是霓姑娘的朋友……”
话音刚落,座上的人便已起身朝院门走去,“人在哪?”
玄之随即为他带路,裴若琴愣愣地立在原地,眼眶微微瞪大,死死咬着唇,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如此不留情面的拒绝,江霁月从前明明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