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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畔的风还带着残冬未尽的微凉,却已揉进了初春的软意,拂过湖面时,漾开层层细碎的涟漪,卷着岸边新抽的柳丝轻晃。
临湖而立的容回楼便藏在这一片初萌的春意里,飞檐翘角覆着青灰瓦,檐角悬着的素色布帘,上书一个淡墨“茶”字,被春风吹得轻轻翻飞,偶有檐下铜铃轻响,声线清越,散在湖风里。
她们坐在二楼雅座,窗外便是无垠寫湖。
“江公子,久仰大名,你应当见过我,我叫寒商,曾是霓堂主的婢女。”
“我叫萝意。”
两人先自我介绍一番,江霁月好以整暇地看着她们,“有事?”
闻言,寒商将那封信拿出来递给他:“江公子,这是霓霜要我们给你的信。”
他半垂着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下,掩去眼底的情绪,接过后没有打开,不动声色地随口问:“她还说了什么没有?”
和萝意对视了一眼,寒商缓缓道:“她还说,要你照顾好小玉,便再没说什么了……”
捏着信封的指尖顿了顿,江霁月倏然气笑了:“好得很。”
这小黑狗在他昏迷时被江柔溪喂得胖了一圈,待他醒来后又日日要上他桌,要他抱。
还经常突然朝他发脾气,似乎想去找霓霜。
搞得好像他不想似的。
两人见他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扫着手中信封,也便不欲再多留,起身准备告辞。
这时他又突然开口,轻声问:“霓霜她,过得好吗?”
她脚步一顿,“不知江公子指的是之前还是现在?”
少女颓废忧伤的眼睛被久久刻在他的脑海里,他想了想,道:“她之前是经历了什么吗?”
寒商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这些事,萝意倒是忍不住了,她性子直,也不愿让别人一直误会、怨恨霓霜,便立即坐回去将事情真相原原本本地说给他听。
从当年满负盛名的云归鸣家到温经古忘恩负义围剿灭族,从霓霜八年忍辱到亲手复仇,从温晏安下毒控制她到她终得解药还击刺伤他。虽然这其中很多具体细节霓霜从没讲过,但萝意一想这当中定是艰辛万分,按自己的意思细细讲述了她吃过的这么多苦。
待她絮絮说完,周遭静了半晌,她口干舌燥,拿着茶杯喝下去看对面人反应。
谁料他面上依旧是那副疏淡矜贵的模样,长睫垂落,覆住浅淡的瞳仁,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瞧不出丝毫动容。只是原本轻缓摩挲茶盏的动作,慢了半拍,指尖力道微沉,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你……你这是什么反应?”
寒商也不解,问:“江公子,饶是霓霜骗了你,但我也看得出来,她对你是有真心的。”
青年却一直低着眼沉默无言。
见此,她们有些气恼,寒商心想那晚在江府后门,明明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江霁月眼中的不舍和伤心,今日却好似变了一个人,压根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她也不再多言,拉着霓霜告辞离去。
待她们走后,过了好久,江霁月才缓缓打开信,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没有称呼,也没有署名,信纸上只有简短几句话:
“杀你兄长,实是他曾在四年前给我下了剧毒,我没办法原谅他,他必须要为此付出代价,这是他的错,不是我的。
至于欺骗你,是我不好,是我辜负了你的真心,爱我或恨我,我都认。”
不知道盯着上面的字迹看了多久,直到夕阳渐渐落下,他才重新折好信放进去,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窗外次第亮起的街灯,那双漠然的眼睛泛起涟漪。
浅淡的瞳色里,悄然翻涌着极寒的墨色,像冰封的湖面下暗流汹涌,表面平静无波,内里早已是疯狠偏执的冷戾。
云归鸣家。
鸣鲸岁。
原来,她就是当年他在春蔼山下无意中救过的迷路小妹妹。
那时他打听过她的名字,在云归,几乎人人都知晓鸣家,也是那时,他知晓了她是鸣家人。
这么多年,他也以为她已经不在世了。每一年春日他都要去云归,命人修缮打理鸣家庄的一切,再去春蔼山上走走,却再也不见当年之人。
那时,他只觉得唏嘘,明明狭义行善的鸣家却不知为何莫名起了场大火,竟无一人生还。明明不久之前才见过的人,再听闻她的消息,竟不幸离世。
可今日才知,原来她还活着,还曾住在自己家中。
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却还是喜欢上了她。
他的眼尾极淡地泛着红,视线转向曾经和她走过的地方,那双眼睛里只剩一片荒芜的死寂,以及死寂之下深不见底的、想要毁灭一切的疯意。
“爱我或恨我,我都认。”
恨?他垂着眼无言笑了下。
他从来没有原谅过她。
因为他从来都没有怪过她。
要怪也只怪自己没能让她多喜欢上他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