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睫颤落的刹那，杜韵因本就悬在喉口的气息猛地一滞，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江霁月微凉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她僵坐七日的脊背猛地一挺，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骤然亮起，眼底带着压了七日的惊惶与后怕，瞬间将她整个人都裹住。

“霁月……？”

他说不出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杜韵因见状，命人取水来让他慢慢喝下。

江柔溪进屋见到他醒了，先是呆愣了一瞬，随即眼眶轰地一红，积攒了七日的泪水再也憋不住，哽咽着低唤：“三哥。”

此刻他喉咙才方好转，应了她一声后江霁月问：“我昏迷有多久了？”

“已有七日了。”江柔溪说着又忍不住掉泪，“四姐姐和二夫人前几日因操办大哥的葬礼太过辛苦，眼下尚在休息中……”

说到此处，榻上的青年长睫轻颤，而后突然抬眸扫了眼旁边站着的宁昭，眉眼淡漠如远山寒雾，唇线平直，什么都没说，却让宁昭顿时心惊如雷，他随即低下头，不敢去看他，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公子如此神情，似乎真的动怒了。

杜韵因叹了叹气，本也不想提起，但此事终究还是要有个说法，她问：“霁月，你日日饮下的忘川茶里被人掺了剧毒，此事你可有何想法？”

“宁昭说是霓霜下的，这是真的吗三哥？”

时隔七日，某个名字再次出现，他半垂着眼，不动声色地掩去眼底一瞬而过的涟漪，再开口时已是不容置疑的语气：“不是她，她身手敏捷，要杀我早杀了。”

“此事不必再提。”

见他如此肯定，杜韵因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她和江柔溪对他再嘱咐了几句，想着他还需静养，便也离去了。

屋内此刻只剩他和宁昭两人。

待她们一走，宁昭立马蹲下请罪：“公子，是属下将所有事都说了出来，可是属下只是为您不平，她都那样害您害江家了，您为何还要保护她替她隐瞒一切？”

江霁月长睫微垂，眸光骤然沉了几分，原本淡漠的眉眼覆上一层薄霜，他没有大发雷霆地动怒，好半晌，才道：“自去领罚，以后换玄之来。”

话音轻而冷，没有半分起伏，平静而疏离。

“公子！”宁昭顿时急的欲哭无泪，他没想到此事后果竟会这样严重，下意识就想求他，可看着他的神情，便知此事再无回转余地，只得咬牙：“属下遵命……”

走之前，江霁月叫住他，轻声道：“传下去，江府上下从此不得再提霓霜一个字，若有违，以死谢罪。”

这还是他平生第二次听到公子说出直接处死的警告，而这两回都是为了霓霜，宁昭不可置信地抬头，青年却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周身淡漠疏离的气息令他深深感到，或许霓霜对他而言，极为重要。

他对他深深行了个礼，垂头丧气：“是，属下告退。”

*

江霁月转醒不过一日，那副苍白如纸的面色便已褪去几分，唇间渐渐染回浅淡血色。

陈明霖再来诊脉时，指尖一搭便微微一怔，随即颔首轻叹：“三公子根基深厚，意志远超常人，毒势已稳，心脉渐复，这般恢复速度，实属罕见。”

听他一说，杜韵因悬着的心才彻彻底底放下，当即命人传了膳房管事来，细细叮嘱：

“公子体虚未复，忌油腻厚味，只做些温和滋补、清润养气的膳食。去炖一盅人参乌鸡汤，少盐清炖，撇净浮油。再蒸一碟百合莲子银耳羹，润肺安神。另煮一碗山药小米粥，养胃护气。配一碟清炒枸杞嫩笋，清淡适口。切记火候要足，汤水要温，不得辛燥，不得过甜，每日早晚各送一回，公子醒着便趁热奉上。”

管事躬身应下，不敢有半分怠慢，即刻回了膳房精心备办。

江霁月在亭瞳阁静养了三五日，有陈馆主的汤药调理，加之膳食清淡温补，不过几日光景，病气便淡了大半。

“公子，圣上有旨，要您即可入宫。”这一天，玄之匆匆进院，将此事告知他。

*

金銮殿内鸦雀无声，文武百官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龙椅上的帝王面色沉肃，殿中郑侯面色惨白，犹自跪地嘶吼，声嘶力竭地辩驳江霁月构陷，一口咬定他执掌都察院时挟私报复，污蔑他儿子无才，更攀咬他结党营私、藐视皇权。

江霁月立在文官列首，一身月白锦袍，腰束墨玉玉带，身姿挺拔却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脊背不曾绷直，反倒显得从容闲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