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霁月昏迷已至第七日。
在二十三岁生辰那晚,他莫名昏倒在后院门口,荣国公府乱作一团,玉京最负盛名的杏春堂陈馆主被连夜请入府中,指尖搭在他腕间不过片刻,素来沉稳的老者便骤然变了脸色。
“不是急火攻心那么简单。”
陈明霖撤了手,眉头拧得死紧,声音压得极低,“三公子是中了毒。”
众人一震。
“银针、银筷皆试不出?”杜韵因声音发颤,扶着椅背几乎站不稳。
“此毒名浮尘香,色淡如烟,味细如丝,惯掺于茶中慢慢侵体,寻常器物根本无法辨出。”
陈明霖打开随身药箱,指尖捻出一粒漆黑药丸,语气沉重得让人窒息,“此毒最阴狠之处,便是需连饮十日才会发作,一旦发作,心脉尽断,回天乏术。三公子已饮了八日,偏又遇上大悲大恸之事,毒火两相攻,才会骤然昏死,再晚一步,便是神仙也难救。”
他口中那茶,正是江霁月日日饮的忘川茶。
这是容回楼卖的最盛的茶叶,清冽淡苦,最宜凝神,却不知竟被人悄无声息掺进了索命的浮尘。
杜韵因瞬间满心惧意像寒水般浸遍四肢百骸,她又疑惑道:“什么大悲大恸?”
闻言一旁的宁昭面色极其复杂,他低头皱眉,不敢去看夫人,也不敢去看榻上的公子。
杜韵因瞧见了他的神情,顿时懂了宁昭肯定是知道些什么。
陈明霖从医多年,一摸他的脉相便可以感知到江霁月心绪不平、郁结于心,他看到两人的眼神,就知道应是府中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他适时道:“老朽需为三公子解毒,还请夫人与宁侍卫移步屋外等候。”
待几人都出了屋,陈明霖当即施针灌药,以烈性药草强行压住心脉毒火,又以金针封穴护着元神,整整折腾了两个时辰,才堪堪稳住江霁月的命数。
……
“宁昭,你快说,霁月他……究竟怎么了?”
江柔溪和江矜宁守在外头等候,见母亲和三哥哥的护卫出来,本欲上前询问如何了,却听见这话,她们心下不解,也追问:“怎么了?宁护卫,发生什么事了?”
宁昭唇瓣颤了几颤,想到先前公子的命令堵在喉间,进退两难,但眼下却得知公子中了如此厉害的毒,没准就是霓霜那骗子下的,他霎时转为愤恨,松了口:“事到如今,我不能再瞒了。”
“是霓霜!”
此话一出,众人皆愣在原地,凤目圆睁,满是难以置信的惶惑,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只剩茫然与惊问。
“霓霜根本就不是什么被叔父逼婚而逃跑的孤女,她就是个骗子!其实她的真实身份是杀手,她为了任务不惜隐瞒身份住进江家,就是为了骗取夫人和公子的信任。”
“昨夜,大公子死了……就是被霓霜杀的……”
“这怎么可能?”江柔溪率先发问,“霓霜她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怎么可能杀了大哥?”
“所以我说她是骗你们的,也许她根本不止十六岁!”
杜韵因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眸中骤起惊涛,唇瓣微张,满是不敢置信的茫然与惊疑,她声音发颤:“你可有什么证据?”
“我和公子看得清清楚楚,就在观澜亭,那毒女真真刺了大公子三剑,要不然公子为何会突然晕倒。夫人若还不信,可以派人去府上寻,看找不找得到霓霜,而且……大公子的尸首还在后院厢房……”
杜韵因一瞬间就软了身子,江柔溪扶着母亲坐下,江矜宁见状,命下人去抬江延谙的尸体。
她们本还有几分不信,可宁昭说的如此笃定,又再看到江延谙的尸身那刻,彻底失语。
看到真相,杜韵因整个人如被抽去筋骨,怔怔愣在原地,唇瓣张了又合,竟发不出半分声响。铺天盖地的疲惫与茫然淹没她,连抬眼质问的力气都无,只剩一片空茫的死寂。
她只抬手示意他们将尸体抬回去,一言未发。
江柔溪也愣在一旁,江矜宁倒是对霓霜和这个大哥都没什么感情,不过终究是自己的兄长,三哥生死未卜,大夫人和妹妹如此伤心,父亲和二哥在外征战,还未来得及通知二叔各房,于是她便自请来为江延谙办丧事。
她去了听竹轩将此噩耗告诉给了兰夫人,兰夫人独守空房多年,听此消息,竟也没什么反应。
……
晚些时候,江砚怀回府,和一众亲眷一起来亭瞳阁看望江霁月。
陈明霖出来后道:“老朽先以护心丹与清毒汤为公子压下了心脉毒火,暂缓毒性蔓延,再施金针封穴护住元神,暂保性命无虞。”
说罢,他自药囊中取出三帖包好的药草,一一递予身旁侍立的管事,一字一句交代得清楚:“此后每日早晚各煎一剂护脉清尘汤,温服半碗,不可多、不可少,更不可断药。公子此刻脏腑虚弱、气脉飘摇,需绝对安静,不可惊扰,不可悲喜过甚,更不可再沾半分茶露饮食。”
老夫人柳氏早已面无血色,颤声追问:“陈馆主……我孙儿他、他何时能醒?”
陈明霖长长一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力与不忍:“老朽能做的,仅是压住毒性、吊住一口气。浮尘香已侵脉八日,又兼急火攻心伤了根本……他究竟能不能醒,何时能醒,全看他自身意志与造化,老朽……也不敢笃定,更无法保证。”
一语落地,满院皆静,听得人心头发凉。
“不过……”陈明霖沉吟着,想着曾经看过的一本医书。
“不过什么?”江柔溪立刻问道。
他想了想,说:“不过此毒忌酒,若期间饮过酒方可缓解些许毒性,不知三公子平常可有饮酒的习惯?”
她刚亮起的眼眸瞬时又暗淡下来,摇了摇头道:“没有,三哥他从不饮酒。”
闻言陈明霖也叹了叹气,拜别众人后出了江府。
……
浮尘香毒已侵腑,江霁月依旧沉眠不醒,一睡,便是七日。
七日内,亭瞳阁里灯火长明,昼夜不熄。
柳氏坐在在榻前,鬓边白发一夜添了数茎,从前端庄雍容的模样荡然无存,只握着孙子微凉的手,一遍遍无声垂泪。
杜韵因静静站在一旁,她素日光洁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连日未眠让眼下浮现出淡淡的青影,她依旧强撑着,不敢有半分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