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边,江柔溪红着眼眶跪坐了整日,紧紧攥着三哥的衣袖,眼底满是恐惧与无措。
她幼时最是黏他,如今却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只时不时伸手探一探他的鼻息,确认那微弱却平稳的气息还在,才敢稍稍松一口气。丫鬟端来的膳食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一口也咽不下,只守着那扇门,盼着下一刻,三哥便能睁开眼。
院外,宁昭更是半步不敢离。
是他护主不力,才让毒女有机会在公子日常饮用的茶里动手脚,若公子真有不测,他万死难辞其咎。
江柔溪从屋中出来,便听见宁昭说:“都怪霓霜,要不是她,江府如今怎么可能血流成河!”
她皱了皱眉,终是忍不住道:“她要害我们早害了,都能一剑杀了大哥,何必还下毒,况且她还救过我们。人心都是肉长的,万一是大哥做了对不起霓霜的事,霓霜才杀他。”
宁昭倒是疑惑了:“她什么时候救过你?”
“自从那日你告诉我们霓霜并不是看上去那样简单柔弱,还是杀手,那身手定是不凡,回去后我左想右想,突然想到初五时我们和母亲去往京西玉泉山报恩寺途中遇到匪徒,千钧一发之际,还是一位侠客救了我们,当时我就觉得那身影很眼熟,如今倒是对上了,当晚我去和母亲说,母亲也认定那就是霓霜。”
宁昭怔了怔,终是没再说什么。
*
混沌的黑暗像无边无际的海,将江霁月的意识沉底。
浮尘香的毒火在经脉里灼烤,每一寸气脉都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热得发疼,却又冷得刺骨。他陷在这昏沉里,睁不开眼,却逃不开脑海里翻涌的人影。
那些密密麻麻的影子,全都是她。
全是那个让他即使被骗也心甘情愿的少女。
明明此刻五脏六腑都在疼,毒火啃噬着心脉,汤药灌进喉咙,苦得发腥,可他意识混沌里,却偏偏能想起与她初见时的场景。
那是一个落雪天,一位青衣少女撞上了他的马车。
人生若只如初见。
她受了伤血流不止,那双本该害怕与紧张的眼睛却反倒透出一种矜冷与倔强的审视感,之后在讲述自己的遭遇时也并没有流露出悲伤。
但他也看穿了她的异常,若那天他没有对她产生好奇,若在看见她极力掩藏、竭力扮作柔弱凄楚,却还是当即被他看出了几分疲惫又坚韧的眼睛时没有生出不忍,没有心软,没有将她带回家,今日之事是否就不会发生。
但他并不后悔,事到如今,仍是觉得幸运。
他们在寫湖中游船,傍晚一起散步,坐上屋顶看月亮,爬上山顶欣赏夕阳的金黄色,在冷清的雪夜里牵着小狗散步,在拥挤的人群里望向对方,一起过新岁,她靠在他的肩上入睡,互送礼物,她说来日方长……
“接近你,陪在你身边,从头到尾,都只是任务。”
“今日杀你兄长,也是。”
……
她是杀手。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局。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身边有人骗了你,你会怎么做?”
他突然明白了她的话。
那股酸涩顿时又从鼻尖猛地冲上眉心,呛得他几乎窒息。生理上的毒痛还在撕扯,可心里那道裂得更大、更深,比浮尘香更狠、更毒。
他想恨。
恨她编织的网,恨她利用他的心软,恨她亲手杀了他兄长的命。
恨就算抓的如此紧如此重,在她眼里也不过是露水情缘。
可恨是铺天盖地的委屈。
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转着:
她的眉眼、她的声音、她叫他的名字、她靠在他肩上睡着时温热的呼吸……
她说:“你不也是吗?江三公子少年状元,三年便执掌都察院,付出的努力恐怕比旁人更甚百倍吧,这背后的累倦与艰辛又有谁知道呢。”
宁昭说,她是骗子。
没准这些话都是骗他的。
算了,骗他,他也认了。
为她,他甘之如饴。
……
满府的人都在等,等一个不知能否到来的奇迹。
直到第七日深夜,残月斜照进窗前,洒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榻上之人的长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先是指尖微微蜷缩,随即喉间溢出一声沙哑又微弱的闷哼,那紧蹙了七日的眉头,轻轻舒展了分毫。紧接着,在一片死寂里,他那一直紧闭的眼,终于缓缓掀开。
他醒了。
视线昏沉模糊,最先映入的,是母亲通红却强忍着泪的眼,是江柔溪扑到榻边喜极而泣的模样,还有廊下宁昭骤然松垮、却依旧紧绷的肩背。
胸腔深处,仍残留着细密入骨的酸涩与钝痛。
他拼尽全身力气,微微动了动唇,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