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命人重新修建鸣家庄,规格用料,皆以世家规制,分毫不得简慢,模样也和曾经的鸣家庄毫无二致。他又亲自找人打造出和当年他制作的那个花灯一模一样的鲸灯,再下令让其流传到民间,每逢元日,玉京、云归及周边官道,皆需点起此灯。
照亮幽幽亡魂,在黑夜里回家的路。
……
“霁月,快去把霓霜带来,让朕见一见。”如同枯木逢春,帝王苍白的脸庞此刻兴奋不已,那是鸣叔在这世间留下的唯一的遗物。
江霁月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怎么了?你不愿带来?”
“回陛下,臣不知道她在哪。”
“你去查一查,总会查到下落的。”
他抬眸看向帝王,淡道:“陛下是说,让当朝首相,将所有心思都放在查一少女的下落身上吗?”
他当然觉得没什么,但作为皇帝的谢从南就不一定了。
谢从南闻言也听出来其实是他想辞官的意思了,可眼下他病重之际,太子年幼,他怎么能让他拂袖离去。
故人的孩子重要,可这天下的社稷更为重要。
榻上帝王轻咳几声,锦帕掩唇,再移开时,已沾了点点暗红,他却浑不在意,只目光牢牢锁着江霁月,声音沙哑干涩,却字字带着帝王的权衡:“霁月,朕时日无多,太子年幼,尚不能亲政,朝中郑侯余孽未清,宗室藩王虎视眈眈,满朝文武,朕谁都不信,只信你江霁月,只信你江家。”
他闻言只轻轻颔首,神情淡然,“陛下过誉。”
“朕知道,你心仪霓霜,你离不开她。可这江山,亦离不开你,更离不开江氏百年的根基。”他撑着身子,看着江霁月不为所动的眼睛,轻叹一声:“如此好了,既然你执意不愿做这首相,那朕便另封你一个稍作闲适的职位。朕时日不久,太子尚且年幼无知,你便为太子太傅吧。”
末了,他再补了句:“现在朕还在世,你如今更为轻松,朕只要你辅佐他登基、在政务上提点、规戒他,即可。其余的,你便去找霓霜吧,若她愿意回京,你一定要将她带来,朕想见见她。”
太子太傅,实则未来帝师,只需教授太子学问德行,不涉具体政务,这是一个帝王最大的让步。
江霁月沉默片刻,轻声道:“臣遵旨。”
*
“什么?你自请辞了这首相之位?为何?”杜韵因一听他说,只觉匪夷所思,她不明白他这是为什么,她不懂他到底想要干嘛。
江霁月坐在下方,面无表情地垂着眼。
他不说话,杜韵因冷静下来想了想,虽无实权,但帝师品阶极高、威望极重,再者,江氏乃是大俞百年望族,自开国便位列公卿,开国功臣、文脉绵延,门生遍布朝野,手中握着的文官武将脉络、地方势力,连皇权都要忌惮三分,是真正的簪缨世家,根基深固,不可撼动。
她知晓江家无需攀附皇权,世家本身,就是最硬的靠山。
同时她更清楚自己的儿子一旦做了决定,就绝不更改的性子,于是杜韵因便也不再强问,“你如今也二十三了,你的事我也不愿多管,只不过若你父亲知晓,定少不了几顿责骂。”
她叹口气抿了抿茶,想听他的想法,可谁知下一秒,便听江霁月说了句与之毫不相干的话:“母亲,霓霜就是鸣鲸岁。”
握着茶盏的指尖一颤,她缓缓抬眼,素来端庄沉静的面容上此刻失了从容。
眉尖微蹙,眸中先是茫然,随即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痛,多年压在心底的旧事,被这一句话骤然掀开。
当年那场大火,焚尽了故友满门,她为此恸哭数日,怅恨经年。
这些年,她时时念及,岁岁祭奠,早已认定故人一脉,就此断绝……
十七年前的冬日,长街人潮如织,正是玉京最热闹的时节。
鸣雪芽一身浅碧色襦裙,裙摆绣着极淡的剑穗纹样,看似闺阁娇女,步履间却藏着几分江湖儿女的利落。她本是奉父命前往玉京,闲来携婢女上街闲看,她正立在街边看匠人制香,忽闻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短促的兵刃破风之声,夹杂着侍卫的低喝,并非泼皮无赖的喧闹,反倒透着一股阴狠的肃杀。
抬眼望去,便见一架规制雅致的青帷马车停在路中,正是荣国公夫人杜韵因的出行仪仗。杜韵因年二十五,出身玉京士族杜家,嫁与兼为将军的荣国公,为人温婉端方,气度雍容,今日独自出门赴闺中好友的茶宴,出行仪仗严谨规整:四名青布劲装的世家侍卫护在马车前后,两名仆妇随侍身侧,另有一名管事在前开路,全然是世家大族出行的体面与周全,寻常人根本近不得身。
偏生意外便藏在周全之中——街边伪装成卖果子与修鞋匠的几人,竟是蓄谋已久的歹人,趁着管事上前避让过路的官轿、侍卫阵型微散的间隙,骤然从袖中抽出短刃,直扑马车侧帘,招式狠戾,显然是冲着杜韵因而来。
事发突然,两名靠前的侍卫仓促格挡,竟被歹人凌厉的招式逼退半步,短刃已然逼近车帘。
周遭路人见状,纷纷惊惶避让,却无人敢上前插手,毕竟这等带着兵刃的歹人,绝非寻常百姓能应对。
鸣雪芽眉峰微蹙,她修剑之人,最见不得这等阴私暗算、欺凌妇孺的行径,兼之同为女子,岂能坐视不理。
她未发一言,身形轻旋,浅碧裙摆翩然微动,如清风掠地,不过眨眼便至马车旁,全程未拔寸铁,只凭着一身精妙的剑门近身技法,广袖轻扬,手腕微翻,指尖精准点向歹人持刀的脉门,运起内劲轻轻一扣。
那歹人只觉手腕一麻,浑身力道尽散,短刃“哐当”落地,鸣雪芽再抬手轻挥,以巧劲接连击退其余几人,招式利落却不张扬,全然是闺秀出手的雅致,却藏着剑修的沉稳力道,不过数息,便将歹人逼退。
剩余的侍卫立刻反应过来,齐齐上前合围,将几名歹人制服,一场危机就此化解。
鸣雪芽收了手势,准备离去。
却被一声“姑娘且慢”杜声音叫住。
不多时,杜韵因掀帘下车,她鬓发整齐,衣着端庄,面上已无半分惊色,唯有眼底藏着一丝后怕与真切的感激。
她缓步上前,对着鸣雪芽敛衽盈盈一礼,声音温婉柔和,又带着郑重:“多谢姑娘出手相救,今日若非姑娘,妾身恐遭不测,妾身杜韵因,不知姑娘芳名?”
鸣雪芽颔首回礼,莞尔一笑:“在下鸣雪芽,不过举手之劳,夫人不必挂怀。”
那是她和鸣雪芽的初见。
她们因此相识,她知晓了她是云归鸣家人,鸣雪芽热情真诚,经常邀她前往家中做客。
有一年,她还带着十岁的江霁月去了云归,傍晚和鸣雪芽道别,回京之际,却不见人了,杜韵因差人去找,后来他又自己回来了。
问他去了哪,他只说自己去了春蔼山上走走。
江霁月和霓霜的第一次相见,就是在这一个雨季……
杜韵因也见证了鸣雪芽从灵动娇俏的少女走向清冷沉静的单亲母亲。
男人不可靠,她能做的,就是尽力陪伴在她的身边,护她顺利生下孩子。
不过之后几年,江家事宜繁忙,府中子女愈渐增多,她们便也一年仅见那么一两次了。
杜韵因还记得,那个春天,小鲸岁和哥哥姐姐们在原野上肆意奔跑,身旁的鸣雪芽眉眼温柔地望着远处的小女孩。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她。
此刻乍闻故友之女不仅尚在人间,而且竟然就是霓霜,她先是怔忡失神,良久才轻轻捂住心口,呼吸微促。
难怪,初见霓霜时她就觉得自己似乎在哪见过她,可惜十几年前她也没怎么见过鸣鲸岁,她大多时间都在外玩耍奔跑,多年后她并没有认出来。
她的眼底渐渐泛起湿意,却强忍着不曾落下,只声音微哑:“你说……当真?”
一句确认,轻得几乎听不清,却藏着半生遗憾、一朝惊喜。
她扶着桌沿缓缓起身,步履竟微微虚浮,往日的端庄雍容,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乱。
“还活着……竟然还活着……”
她低声重复,唇角微微颤抖,有悲,有喜,有痛,有慰。
悲的是那孩子孤苦多年,喜的是她还活着,痛的是当年未能护住,慰的是苍天有眼,终留一线生机。
半晌,她才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眼底凝起坚定的柔光:“你做你想做的事吧,你父亲那有我,若见了霓霜,你一定要好好待她,这些年,她受苦了。”
“若她愿意再次住在府中,那么我在一日,就绝不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