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经古一身玄色锦袍,再无半分当年乞丐寒酸,面容冷峻,眼底只剩杀伐与凉薄。他抬眼望向城楼,声音透过风雪传遍四野:“鸣雪芽,交出鸣霜剑,献鸣家典籍,我可留你全尸。”
鸣雪芽只冷笑一声,声音清亮:“我鸣家世代守云归、济苍生,岂会向你这忘恩负义之徒低头。”
她早已不是当年天真柔和的少女,一声令下,鸣家弟子尽数列阵。庄内男女老少,无论护院、侍女、长老,皆执剑而立——鸣家风骨,便是至死不退。
人群之中,站着十几个与鸣鲸岁一同长大的少年少女。
他们是鸣家旁支子弟与亲传弟子,是从小陪着鸣鲸岁在演武场跑闹、给她塞糖吃、护着她不让她闯祸的哥哥姐姐。他们年仅十五,人人佩剑,虽尚带青涩,眼神却亮得惊人。
激战从深夜打到黎明。
温经古的计谋狠辣至极:外围堵截,内奸纵火,毒烟迷阵,断水断粮。鸣家弟子虽剑法精湛,却寡不敌众,再加上都中了埋伏,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鲜血染红了门前积雪。
那个总爱给她编花环的谢江漓姐姐,为护一位年幼同门,身中数刀,依旧死死抱住敌人腿腕,直到长剑穿胸,才软软倒下,望向祖祠方向的眼里,心里仍想着的是鲸岁妹妹平安。
那个总爱逗她的张鹤哥哥,他一人守在偏院巷口,斩杀十数人,手臂被砍断一条,仍以单手持剑,立成一座血碑,直到最后一口气,也没让恶徒踏过那道门槛半步。
还有那个总是笑着待她的夏夕照哥哥,他被对方挑断脚筋,便坐在雪地上挥剑,血在身下漫开,仍不后退。
……
惨叫声与兵刃交击声撕碎了雪夜。
那些曾笑着揉她头发、陪她长大的哥哥姐姐,一个个在火光中倒下,用血肉为她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鸣雪芽挥剑斩敌,剑气凛冽,可身边人一个个倒下,长老殉节,护卫死战,惨叫声与兵刃交击声撕碎了雪夜。她心头滴血,却深知自己不能倒——她身后,还有刚满四岁的女儿鲸岁。
趁混战间隙,她将躲在祖祠里的鸣鲸岁抱进暗格,用砖石封住入口。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却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鸣雪芽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颤抖又狠绝:
“听话,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出来。”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什么都不要管,活下去照顾好自己。”
她含着泪点头,却死死记住了暗格缝隙外,那个玄衣身影的面容。
鸣雪芽最后摸了摸女儿的头,弯了弯唇角:“阿娘永远爱你。”
说完她转身,眼泪在此刻悄然落下,不敢再看女儿一眼。
抬手擦眼泪的瞬间,她的眼神转为视死如归的凛冽,瞳仁里燃着不灭的光,是以身殉族的决绝,是守不住家园便同归于尽的坦荡。
那眼神冷而亮,像风雪中最后一柄不肯弯折的剑。
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
她杀到最后,身边只剩寥寥数人,却依旧守在主殿门前,半步不退。温经古缓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满身鲜血、衣衫破碎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旧情,只有胜利者的冷漠。
“当年你留我一命,今日我还你一个痛快。”
鸣雪芽抬眸,目光清冷如刀,没有求饶,没有愤恨,只有鸣家刻入骨髓的傲骨:“温经古,你今日焚我鸣家,他日必遭天谴。”
温经古不再多言,一剑穿心。
鸣雪芽倒在血泊之中,最后望向祖祠的方向,眼中最后一丝温柔熄灭,彻底没了气息。
鸣家上下,无一人投降,无一人苟活,尽数殉族。
那些还未及弱冠的少年少女,用青涩的生命,为鸣家燃尽了最后一点光。
温经古站在满地尸骸之中,下令纵火。
大火冲天而起,吞噬了鸣家的飞檐翘角,烧毁了百年牌匾,将八年温情、四年荣光、满门忠烈,连同那些少年人的笑语,一同焚作灰烬。
暗格里的鸣鲸岁听着外面的惨叫与火声,以及母亲最后的声音,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眼泪无声滑落,将温经古的面容和名字,刻进了骨血里。
那些陪着她长大、护着她嬉闹、给她温暖的哥哥姐姐,一个个在暗格之外,为了守护她、守护鸣家,永远地倒在了风雪与大火里。
她蜷缩在黑暗中,浑身冰凉。
她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哭,不能喊,不能冲出去,只能听着最亲的人一个个死去,听着他们用生命为她挡住屠刀。
直到大火熄灭,人群散去,天光大亮,她才从暗格中爬出。
眼前只剩断壁残垣,焦黑木梁,满地血雪,一片死寂。
曾经温暖的鸣家庄,化作人间炼狱。
她瘫坐在血泊里,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分不清是化雪还是泪。
彻骨的绝望与崩溃盘亘在心底,她的喉咙里发出细碎又破碎的气音,像濒死的兽,哭到浑身抽搐,哭到眼前发黑,却停不下来。
四岁的鸣鲸岁孤身站在废墟之中,小小的身影在寒风中颤抖,眼底却再无孩童的天真,只剩与年龄不符的沉冷与恨意。
她活了下来。
阿娘让她好好活着,什么都不要管。
但她此刻只知道,活下来,她要为有朝一日,向那个叫温经古的男人,索还鸣家满门的血债。
可是此刻无家可归,她突然想起曾经询问过阿娘父亲在何处时,鸣雪芽只说“在玉京”,没有其他的办法了,鸣鲸岁便踏上去玉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