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鲸岁失魂落魄地往前走,一步一跌,没有方向,没有眼泪,像一只被踩碎了翅膀的雀儿,只凭着本能往人多的地方挪。
她饿了就啃路边干枯的草根,渴了就喝地上的雪水,原本白净柔软的小脸冻得通红,沾满泥污,头发乱糟糟地缠在一起,像一个无人过问的小乞丐。
走到一处热闹的城门口时,她实在撑不住,瘫坐在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嫌她脏,侧身避开;有人随手丢给她半个冷馍,却也只是匆匆一瞥。她一动不动,像尊没有生气的小石像,连伸手去捡的力气都没有。
暴雨倾盆而下,天地间被一道厚重的雨幕彻底笼罩。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又重重撞在屋檐上,发出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声响。
雨水顺着她凌乱的发梢滑落,灌进领口,激得她浑身一颤。原本就单薄的衣衫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她缩着脖子,把脸深深埋进衣领,像一只惊弓之鸟。雨水模糊了视线,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默默流着眼泪。
就在这时,头顶上被撑了把伞,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出现了她身前。
是个不过八岁的小少年,衣着干净整洁,一看便是家境不错的人家。他小心翼翼地看向缩在角落的小丫头。
“你没事吧?”
鸣鲸岁怔怔地望着他,眼神依旧涣散,只摇了摇头。
少年见她这副失魂落魄、遍体鳞伤的样子,动了恻隐之心,轻轻伸出手: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跟我回去吧,我家没有坏人。”
鸣鲸岁看着他,半晌后,伸手由他扶着起身。
他脱下自己的外衫,裹住她瘦小冰凉的身子,带她离开了这片冰冷的街角。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要去哪里,更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在等着她。
她也想过也许他会是拐小孩的犯子,不过眼下她也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活了,就一定要去找温经古复仇,若死了,那就在下面等着他。
“这是我家的院子,你以后就住这里吧,我父亲出门了,等他过几日回来了,我再给你介绍。”
鸣鲸岁扫了一眼,问:“这里是玉京吗?”
“是,这是玉京的蝉时院,也是我家。“
她点了点头,这时下人上前要带她去洗漱,她下意识往后退,眼底掠过一丝几分警惕与戒备。
他皱眉有些不忍,安抚道:“别怕,她们只是带你去洗漱一番。”
又岔开话题:“你叫什么名字?”
鸣鲸岁沉默片刻,好半晌才随意扯了个名字:“我叫霓霜。”
“那你今年多大了?”
“四岁。”
他笑道:“我比你大四岁,你就叫我晏安哥哥吧。”
霓霜朝他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你。”而后随下人进了屋。
三月光阴,就在剑气与笔墨间悄然淌过。
霓霜沉默寡言,极少说话,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疏离,唯有在晏安面前,才勉强卸去几分尖锐的防备。她从不在人前流露半分悲戚,那些关于大火、鲜血与绝望的记忆,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最暗的角落。
白日里,晏安会在窗下铺好纸笔,握着她微凉的小手,一笔一画教她识字。
他去习剑或做事时,她便搬着小凳,坐在向阳的书桌前,默默提笔写字。她不与人说话,不看窗外热闹,只是低着头,一遍一遍反复描摹。
写“安”,写“静”,写晏安教她的那些温和字眼,也写早已不在的亲人称谓。笔尖在纸上划过,墨痕晕开,她便暂时忘了漫天火光,忘了冰冷的雪与血,忘了深夜里反复纠缠的噩梦。只有在写字时,全世界的喧嚣与伤痛都被隔绝在外,她才能寻得片刻喘息,仿佛只要笔锋不停,那些蚀骨的痛苦,就会被墨色一点点覆盖。
晏安问了好多次,但她始终都不肯说自己为何如此痴迷练字。
他远远站在廊下,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安安静静伏在案前,指尖攥着毛笔,固执地写了一张又一张。
待晏安练剑归来,往往一身汗湿,鬓角沾着尘沙。霓霜便会提前备好温热的布巾,安安静静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再端上一碗凉得刚好的清水。等他过来时,她早已退到一旁,垂着头,假装去摆弄院角的花草,仿佛那一切都只是巧合。
有时他练剑太久,指尖磨出薄红,她看在眼里,便会在夜里借着灯火,用柔软的旧布料,一针一线缝成小小的护指。她针线生涩,指尖被扎了好几回,也只是咬着唇不出声,藏好细小的血珠,把护指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剑旁。
……
三个月后,晏安的父亲回来了。
他外出归来那日,原本平静的蝉时院,瞬间被一层沉重的冷意笼罩。
霓霜正坐在廊下,低头练着字,笔尖刚落下,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足音。她下意识地一顿,抬起眼。
来人一身玄色锦袍,气度凌厉,眼神如寒刃般扫视过来。当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霓霜骤然一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眸色深沉难测。
那一刻,少女觉得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就是他。
那个让她全家葬身火海的男人,晏安的父亲,温经古。
巨大的恨意与恐惧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
她的指尖猛地收紧,几乎要把那支毛笔攥断。脸瞬间血色尽褪,嘴唇惨白如纸,眼底深处是焚尽一切的猩红与绝望。
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瞬息之间,便将那翻江倒海的情绪死死压入骨髓。
她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背脊挺得更直了些,像一株在寒风里倔强不倒的枯草。她敛去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仿佛只是个寻常畏缩的孤女。
从此刻起,复仇的种子便在心底发芽。
她恨他,恨到想立刻拔剑,斩碎他的骨血。恨到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她那场大火与惨叫。
温晏安得知父亲回来了,冲出去迎接:“爹,儿子这些时日都在刻苦练剑,比你走时已进不了不少!爹要不要看看儿子这三月来的成果?”
温经古没说好或不好,只点头应了声,视线落到霓霜身上,疑惑发问:“她是谁啊?”
他解释道:“这是三个月前孩儿在城门口救下来的小妹妹,那天雨大,我看她可怜,便带回来了,哦对了,她叫霓霜,今年四岁多了。”
霓霜淡淡看着不远处两人,听到他们的对话,强忍恨意,起身微微俯身对他行了个礼。
温经古“嗯”了一声,没再多管,离开回了自己的房里。
温晏安此刻有些失落,霓霜看在眼里,却没有上前安慰。
在得知他的父亲就是自己的灭门仇人之时,她对他的感激之意便消失了。
心底莫名其妙生出矛盾的情绪,但眼下她没更多心思去想这些,此刻她要做的,就是让温经古注意到她。
她在等,等一个能翻身、能复仇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