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静养之前,霓霜要先去一个地方。
马车驶向城门,果然,已过宵禁时分,她将江霁月给她的令牌出示给守城门的侍卫验过后,成功离开了玉京。
霓霜站在春蔼山下。
铅灰色的天穹压得很低,碎雪无声漫过嶙峋的崖壁,覆住枯瘦的枝桠,将整座山裹进一片素白里。风掠过山坳时带着清寒,卷着雪絮在空寂的山道上打旋,不见飞鸟,不闻人语,唯有雪落松针的细碎声响,轻得像谁的叹息。
山巅的孤石被雪埋了棱角,蜿蜒的山径隐在厚雪之下,只剩模糊的轮廓。夜色渐浓,雪色反倒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亮,映得崖间残冰泛着冷光,整座山静得如同沉睡,只任大雪一层层铺叠,将万家灯火彻底隔在山外,独留这一方清寂的雪夜寒山,守着无边的冷寂与苍茫。
霓霜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披风,雪粒落在鬓角,凉得像碎玉。
山道被雪埋了大半,只余前人踩出的浅痕,她一步一步往上走,靴底陷进松软的雪层,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在这雪夜的山里,清寂得格外分明。
风卷着雪扑在脸上,她微微垂眸,睫毛沾了絮,却不曾停步。
身后的脚印很快被新雪掩去,仿佛从未来过。
她独自向上,身影在苍茫雪色里越走越淡,渐渐融进半山的雾雪之中,只留一道孤缓的剪影,朝着山巅的夜色去了。
“又去摘王阿婆的枇杷了?”
霓霜攥着半块刚偷摘的枇杷,猫着腰躲在门后,看见鸣雪芽端着竹篮走出来,立刻背着手装乖。
她一眼拆穿,却笑着伸手替她擦去嘴角的果汁。
霓霜狡黠地眨眼:“阿婆的最甜,我替她尝尝熟没熟!”
刚说完,谢江漓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个草编的笼子:“快来看!我抓了只金龟子!”
她立刻凑过去,眨眼一笑:“我们把它放阿娘的兵器库里,吓吓她好不好?”
她捂着嘴偷笑,刚要点头,鸣雪芽就轻轻弹了下她的脑门:“小促狭猫,就你鬼点子多。”
她抱着母亲的胳膊晃来晃去:“阿娘最好了,不会生气的对不对?”
“就你会撒娇。”她无奈又宠溺,从竹篮里拿出两个糯米团子,“不许调皮了,分了吃。”
几人坐在槐树下,她咬着团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要去爬树掏鸟窝,师姐在一旁附和,鸣雪芽修着剑刃,时不时抬头叮嘱一句慢些跑。
霓霜笑着眨眼,下一秒,暖光骤然碎裂。
眼前不再是树下光影,而是荒山寒夜,数座矮矮的墓碑,被大雪埋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方才还在笑的人,一伸手,只剩满掌风雪。
回忆里的欢声笑语还烫在耳膜,眼前却只剩白茫茫的死寂。
她数不清经历了多少次回忆和现实的割裂,此刻,霓霜只轻轻叹了叹,望着这满山的坟墓。
在鸣雪芽的墓旁,还有一座无字碑。
……
云归的雪,年年都裹着鸣家的剑气。
鸣家家主鸣之惟的独女鸣雪芽,十二岁那年,已是个娇俏灵动的小丫头,眉眼间尽是习武世家的坦荡,却也藏着几分未经世事的软善。
那年雪落得格外早,雪芽揣着暖炉去庄外折梅,却在山径的破庙里,撞见了缩在草堆里的少年。
他的衣衫破烂不堪,冻得唇色泛青,却脊背挺直,全无乞丐的卑怯,唯有一双眼,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似乎藏着绝境里的狠戾。
雪芽有些不忍,她脚步放轻,没有惊扰,只轻轻将怀里的麦饼和半块暖糕放在他面前,“冬日寒冷,你吃点吧。”
说完她便要转身离去,少年却猛地抬眼,那目光掠过她身上的鸣家纹饰,又扫过不远处庄院的飞檐,随即挣扎着爬起,踉跄着跪在雪地里。
他没有哭号哀求,只是沉声道:“姑娘,我无家可归,再流落下去,必死无疑。求姑娘收留我,我能学剑,能做事,绝不会给姑娘和鸣家添麻烦。”
她愣了愣,看着他冻得发紫的脸,心下不忍,终是点了头:“那……你跟我回去吧,我求爹爹收留你。”
少年入鸣家,鸣之惟见他根骨奇佳,是万中无一的练剑奇才,他问:“你有名字吗?”
“有,我叫温经古。”
温经古的悟性的确惊世骇俗,旁人三月学成的基础剑式,他三日便融会贯通,鸣家秘传《鸣霜剑诀》半载便悟透精髓。
可他的剑从无世家子弟的中正平和,招招狠辣刁钻,直取要害,练剑时眼底会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执念,仿佛不是习武,是在铸一把复仇的刃。鸣之惟只当是少年坚韧,雪芽只觉他刻苦,无人深究这份戾气从何而来。
院中弟子偶尔问及他的身世,他只垂眸道:“战乱流离,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