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光薄得像层冰，覆在院中的枯梅枝桠上，连日头都似被冻住，淡白的光落下来，却无半分暖意。

天地间一片素白，阳光里都透着凛冽。

霓霜独自站在寫湖岸边，寒风绕着枯草丛，发出呜呜的低鸣，像藏着千军万马，远处的天际线凝着一抹暗灰，与晴白的天硬生生割出一道界线。

周遭很静，此刻也不见三三两两路过的行人，连飞鸟的痕迹都寻不到，那股沉凝的气压却越来越重，仿佛下一刻，便会有狂风破云，暴雪倾盆，将这晴日的假象，撕得粉碎。

她静静远望着面上风平浪静的寫湖，眸光淡得似蒙了层薄雾。

不知过了多久，余光里突然出现一个模糊的影儿，霓霜凝着目光去瞧，是一枝淡粉的辛夷花。

顺着它的轮廓，她的视线往后看去，江霁月此刻出现在她的身侧。

霓霜很轻地笑了下，“你怎么来了？”

“不是说好‘明天见’吗？”江霁月说着将手中的花递给她：“路边见到的，顺手折了枝。”

她顿了下，接过后抿了抿唇，垂着眼睫小声说：“我没告诉过你我喜欢花…”

“哪有少女不喜欢花的。”江霁月笑着随口回她，而后又想到什么，补了句：“若是我猜错了，那你就送给小玉吧。”

一阵冷风袭过，吹得她额前几缕碎发凌乱飘起，霓霜心头微动，她别过脸，没让他看见她的眼睛。

“你没猜错，我很喜欢。”她的指尖轻轻抚过手中的辛夷花，“对了，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这是你的生辰礼物。”

霓霜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递给他。

江霁月接过，眼含笑意，眸底酿着清晰的惊喜，不过他没有立即打开，而是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你明日不在府上吗？怎么今日就给我了。”

霓霜倏然有些慌乱，她移开视线，眨了眨眼，笑着道：“没有，我只是觉得明日人多，你肯定很忙，万一找不见你人呢，刚好趁着现在这个时机给你。”

不等他回，她又道：“你快打开看看。”

见着她半垂的眼，江霁月心底突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那莫名的沉郁无端而来，说不清是什么，只是一种模糊的、沉甸甸的预感。

但他没再问，应着她的话慢慢打开手中的玉盒。

一缕剑穗静静地置在其中，是清透的浅碧色，丝线捻得细密紧实，垂落时如春水凝烟。

穗尾绾着精致的小结，两侧各缀一颗圆润的珍珠，莹白似月华，与浅碧丝线相映，珠面凝着冷光，他取出轻晃时，又漾出细腻清澈的光泽。

“我不知道你还缺什么，我也不会挑选男子喜欢的礼物，便只有将这跟了我十二年的剑穗送给你。”

她没有告诉他，这是在鸣雪芽去世之时留给她的。

“但愿你能喜欢……”

“我很喜欢。”江霁月突然开口，他朝她微微走近，致使她下意识抬眸对上他的眼睛，“霓霜，谢谢你，这是我这二十三年收到的最喜欢的礼物。”

少女一怔，唇瓣微微张着，毫无保留和掩饰的与他对视。今日见了这么久，说了很多话，竟这才看清他的眼睛。

霓霜弯唇一笑：“应是我谢谢你，不仅救了我，还让我住在你家这么久。”

江霁月眼中流着笑意，将剑穗小心翼翼地放回玉盒，“我很庆幸。”

湖边风大，霓霜没有听清，她说：“什么？”

他转过头，一直没开口，静静看着她被风吹得头发凌乱半遮半掩的脸，直到她抬手拂发，直到风停。

江霁月盯着她，轻声说：“我说，我很庆幸，还好那一天我没有听老师的劝阻多留一日，还好我选择了回玉京而不是去金陵，还好上天，让我遇见了你。”

他的声音很小，又刚好能让她听清。

似乎在和她说悄悄话。

少女沉默着，片刻后莞尔笑道，“江霁月，一个剑穗就将你收买了吗？”

听了这话，他也轻轻笑了笑，不知是默认还是顺着她的意思点到为止，他并没有再说话，回过头望着寫湖。

霓霜却仍看着他的侧脸，眼前画面与记忆里春蔼山初遇那晚，因为好奇而悄悄打量他时渐渐重合。

她的唇角依旧淡淡笑着，心底却骤然一颤，垂落着的指尖悄然攥紧那枝辛夷花，莫名的酸涩涌上心头。

明日过后，你还会觉得遇见我，是一件幸事吗。

江霁月小心翼翼地握着手中玉盒，他心里想着，回去便让宁昭去星水剑坊，找玉京最好的铸剑师为他铸柄剑，好配他的剑穗。

他此刻心有所想着，没有注意到身旁少女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笑意明媚，眼底却蕴着一抹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悲伤。

……

“少盟主，你看！那不就是月公子吗？”不远处有个素衣短打、眉眼灵动的人对着身旁人说道。

那少盟主一听，连忙顺着他的目光去看，眼见果真是江霁月，下意识抬步准备上前：“还真是，没想到在这里看见他了。”

“等等！”侍从连淮的目光陡然一愣，拉住他：“少盟主，您看月公子身旁的少女……”

张有容闻言止步，视线移向他口中的少女，定睛一看，这一看不得了，他的面色也骤然怔住：“这……这不是冷面猫吗？”

连淮讪讪地撇了下嘴角：“可不就是嘛。”

“霁月怎么会和冷面猫在一块儿啊？”张有容诧异道。

“谁知道呢。那少盟主，咱还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