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霞光渐沉,染得天际一片橘红。
江霁月从都察院回来了,他这一连日都在宫中处理郑氏一案。方才在衙署听闻家仆急报母亲与妹妹进香途中遇匪之事,便搁下手中卷宗,赶了回来。
入了内院,见杜韵因正倚在软榻上,明华在旁轻捶着肩,他走上前,躬身行礼:“母亲,儿子来迟,让您受惊吓了。”
杜夫人见他归来,眼中暖意乍现,忙抬手让他起身:“霁月回来了,无妨,万幸遇着贵人相救,我与你妹妹们都安好。”
她将途中遇匪、神秘侠士相救的经过又简略说了一遍,江霁月静静听着,为她斟了杯温水,轻言叮嘱:“母亲日后出行,务必多带护卫,切莫再涉险。儿子已吩咐下去,当地官府正率衙役清荡乡野匪患,惩治霸市恶徒。”
杜韵因点点头,知他做事素来游刃有余,又念着他公务繁忙,劝道:“你刚回府,一路劳顿,先去看看你两个妹妹吧,她们此刻还心有余悸。”
江霁月应下,转身往暖阁而去。江矜宁与江柔溪见他回来,起身行礼,方才还叽叽喳喳的模样,此刻见了兄长,眼中仍带着后怕,拉着他的衣袖细说当时凶险,又不住夸赞那位神秘侠客。
他耐心听着,轻声安抚了几句,叮嘱她们日后谨守府中,勿要再随意外出,待两位妹妹情绪平复,才转身离去。
走在东侧的青石路上,晚风拂过,玉茗花穗轻晃,落了满地粉絮。他抬眼,便见霓霜立在花树下,正弯腰捡拾着地上的落花,身姿纤柔,眉眼淡漠,仿佛府中方才的纷乱与她毫无关联。
江霁月走上前,饶是知道她没有跟着去,竟没忍住担忧,下意识问:“你没事吧。”
霓霜闻言回头,见是他,不由笑道:“你不知道我没去吗?”
江霁月目光落在她身上,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见她衣衫齐整,神色如常,并无半分异样,才稍稍放下心。
见他这样,霓霜弯着眼眸,“你在担心我吗?”
青年看着她久久不说话,她便收回打趣地心思,正欲垂眼整理着落花,就听见他说:“嗯,霓霜,我很担心你。”
她微怔了瞬,忽地低头笑了,“放心好了,我没事,我都没有跟着去呢。”
说着又和他自然地肩并肩往青黛居方向走去。
江霁月看着她手心里的花絮,问道:“你很喜欢花吗?”
少女笑容微敛,只说:“小玉喜欢。”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刚准备开口,不远处小狗看见他们后,立刻嘤咛了几声,雀跃地跑过来。
霓霜蹲下来揉着它毛茸茸的脑袋,又将落花慢慢地一朵一朵放在它的身子和头上,“乖小玉,你现在是小漂亮小狗了。”
小玉像是听懂了,瞬间蹦蹦跳跳的,一不小心又将花瓣抖散了。
这时,头顶上方又传来某人的笑声,霓霜抬头:“该轮到你给小玉打扮了。”
江霁月无声笑了下,很听话地俯下身,捡拾起地上的落花,轻轻放在小玉的背上。
小玉又开心地嗷呜了几声,江霁月轻笑着问:“它说什么?”
霓霜突然蹲得有些累了,起身将小玉抱在怀里,静静瞧着他:“你走进些,我就告诉你它说了什么。”
其实两人本身就挨得很近,江霁月眼睫微颤,神情犹豫不决,见她只淡淡地看着自己,还是微微上前几步。
少女踮起脚尖,将唇凑在他耳边,悄悄道:“它说,此刻它是世间最幸福的小狗。”
刚说完,未等他回应任何,霓霜站回身,唇角一弯,往前走去,“明天见咯,江霁月。”
江霁月望着她的背影,不自觉地低声笑了。
回到青黛居,霓霜坐在菱花镜前,正欲取钗卸发,手碰着发间,却摸到了一瓣柔软,她疑惑地取下来,原是一片落花。
霓霜愣了片刻,想到江霁月趁她蹲下时竟还在她的发间放了朵玉茗花絮,她情不自禁抿着唇,无声笑了起来。
……
宁昭一走进书房,便看见江霁月手撑着额头,面色倦怠的样子。他急忙上前:“公子,您怎么了?”
江霁月放下手,微皱着眉:“许是官事冗杂,近日有些头昏,精神略倦。”
宁昭担忧道:“不如明日属下去请陈馆主来为公子诊脉?”
他摇头,这两日便是收网之时,他必须早早进宫。
江霁月想着事,端起手边的忘川茶慢慢喝着。
*
“寒商,堂主来了没?”
正在院中等待的寒商瞧了眼毫无动静的门边,又走向偏厅,对着正在膳房做着酥山的萝意摇了摇头。
萝意见状,道:“想必也快了,来,你帮我给这两个洒一点霜糖。”
两人默契做着,没多久,便听见霓霜走进瞳血居的声音。
她进来后见院中没人,往偏厅去,萝意看见她,笑道:“堂主回来了,酥山我们马上就做好了。”
她扫了一眼两人的身影:“不急,你们慢慢来,我进屋看看。”
萝意眨了眨眼:“诶好。”随即与寒商诧异地对视,“堂主似乎……话变多了?”
霓霜走进月余未住的房间,淡淡环视了一圈,而后慢慢走向阁间——她的剑前。
那柄剑静静地搁在台上,剑身极薄,泛着冷冽的霜银色,光下似蒙着一层淡淡月华,剑刃锋利却无逼人的寒光,反倒如镜面般平整光洁,能清晰映照出人影眉目。
少女伸手缓缓抚上,鞘上系着三指宽的浅碧色织锦剑穗,穗尾缀两颗圆润的白珍珠。
它叫祈镜,是彼时六岁的霓霜取的。
没任何意义,和她的名字一样,她只是当下觉得好听而已。
这把剑上沾了很多人的血,蝉时院给他的任务,大多都是江湖中某某盟派的代表人物,边子们没那个杀死他们的能力,这刺杀任务便落到了她的身上。
不过,她的剑只杀男子。
那时,温晏安还来质问她:“为何?你作为一个杀手,如今还存着恻隐之心吗?”
面对他的吼骂,少女眼睛都不颤一下,仍旧神情平静,淡道:“我不想。”
孩童年幼,她不想下手。老人年迈,她不想残杀。同为女性,她也不想杀害。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她就是不想而已。
温晏安气急败坏,也不是没停过给她缓解丹的手段,只不过两次她都自己挺过来了,再加上寒商来劝,也确实,蝉时院不能缺了她,便也作罢,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霓霜指尖轻扣祈镜剑柄,她突然想起了用它杀的第一个人。
那个人是她今生最恨的人,她用了八年时间才得以报仇血恨。
前四年,她生在一个幸福的家族中,有宠爱她的母亲、疼惜她的祖母,还有一群对她呵护备至的师兄师姐,听她们聊着已故祖父的事迹。
一场大雨倾袭,将她的一切美好生活洗尽,报仇这个词充斥在她生命中的任何角落,让她不惜代价活着,这八年,她是在恨意中挣扎长大的。
好不容易报了仇,后四年她又被稚婴困住。
那场雨从来没停过,淅淅沥沥地下了十二年,淋湿了她的一生。
……
萝意和寒商将酥山端进小厅,唤道:“堂主,酥山做好啦。”
霓霜敛回思绪,拿着祈镜出了屋。
寒商见了她手里的剑,便知她已下好了决心。她轻叹了叹,“堂主,先尝尝酥山吧。”
霓霜没说话,将祈镜放在桌上,坐下来用勺子舀了点抿着。
看着两人期待的眼神,她笑了下:“好吃。”
萝意瞬时弯起唇嫣然笑着,和寒商一同也品尝起来。
良久,见她们吃完了,霓霜放下勺子,道:“我有一件事要告知你们。”她神情平静,可她们还是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凝重。
“堂主,发生什么事了?”
霓霜微蹙眉,似在犹豫怎么开口,她缓缓道:“你们知道云归鸣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