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商和萝意皆愣了一下,而后点点头:“知道的,云归鸣家在江湖中赫赫有名,不过听闻早在十二年前因为一场大火,鸣家所有人皆当场殒命,堂主,怎么提起这个了?”
霓霜忽地笑了,“鸣家上下五十六人的死,不是仅仅因为一场大火。”
闻言两人一惊:“堂主,您怎么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她垂眼沉默了好久,视线模糊,“因为,我是鸣家唯一幸存的人。”
“鸣家家主鸣雪芽,是我的母亲。”
“什么!?”
在她们的震惊中,霓霜慢慢说起关于她的一切。
她告诉她们,是谁残害的鸣家,她又是如何活下来的,又怎会在蝉时院……
这其中的故事,会出现两个与她们都非常熟悉的人,霓霜想着她们听后大概会不敢置信觉得不可思议吧。谁料她刚说完,一抬眸却见两人皆红着眼眶,泪流不止。
她看着她们有些诧异与无措,萝意实在忍不住,扑上前抱着她:“堂主,您受苦了。”
霓霜微怔,波澜不惊地眼睛里也泛起一层涟漪,她眨着眼,掩去眼底的雾气。
好一会儿,萝意才松开她,抬手拭泪。
寒商也忍着泪花,轻声开口:“堂主,那您现在是什么打算呢?”
萝意又抬头:“是啊,堂主,您是想杀了他吗?我们要怎么帮您?”
霓霜淡淡一笑:“我体内还有稚婴呢,眼下还是得先解决江延谙的事。”
倏然间,她唇角的笑容隐没下来,看着她们认真道:“江延谙只有在江霁月生辰当日才会回府,而他的生辰会在府中操办。可是江家不是什么其他地方,老太爷曾是开国元勋,荣国公则是当朝老将,而江霁月更是执掌都察院,这可不是江湖恩怨那么简单快意的事儿。”
“若府中大公子被杀,他们势必会追查到底,到时候,来抓我的,那可就不是什么好对付的掌门、舵主了。”
听着她的话,寒商面色渐渐凝肃,今日她为何如此反常。她想到这些年来她从不多说一个字,更别说闲聊了,眼下却是将她的身世揭开全都告知了她们,特别是这其中竟与这两个人有关。她心里隐隐觉得,堂主这是在……交代后事吗……
一瞬间,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霓霜见状,还以为她仍是在同情怜惜她的过往,她顿了片刻,将锦帕递给她,轻抚了下她的肩。
而后继续道:“江湖中的快意恩仇我都能应付,不过面对有训练有素的军队、龙颜天威的帝王的朝廷,实话说,我也没什么胜算。”
萝意忍不住道:“没准江霁月不会杀您呢。”
霓霜轻笑着摇了摇头,“那是他兄长,而我只是一个从始至终都在骗他的杀手,若落在他手里,不被鞭笞凌辱,而是一剑杀了我兴许都算是幸事。”
虽然数日来江霁月对她都很温柔,她也知晓他从小到大都是一如既往的光风霁月,可在面临亲人被杀、自己被骗这么久的情况下,她也清楚他会有多恨她。
萝意又忍不住掉泪:“真的只能这样了吗?堂主,我今日才知晓这次任务竟这么危险。”
霓霜心里冷笑了下,只要危险的事温晏安便会让自己去做,那不然江延谙擅偷蝉时院情料这么大件事他早就自己去了。
她淡笑着轻声开口:“我没有退路了。”
“不要担心,若我杀了江延谙,成功逃出江家,便能拿到稚婴的解药,届时我就自由了。”
听到此话,寒商实在是笑不出来,她脸含忧色,突然开口:“若是没有成功逃出江家呢……”
霓霜垂下眼,轻叹了声,再抬眸时已是神色自若,她微微笑道:“若是失败的话…也没关系,但…我有一事相求。”
“堂主,您说,我们一定做到。”
“若是我回不来了,还请你们替我去云归春蔼山上祭拜一下我的家人。”
“有机会的话,在保证你们的安全前提下,也请你们为我收尸。”
寒商顿时只觉鼻尖一酸,泪珠不自觉滚落,身旁萝意早已哭的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哭声凄切,撞在空寂的院中,撞在她的心尖。
霓霜眼睫轻颤,素来无波无澜的眼眸此刻蒙了一层极淡的雾气,透着迷茫与酸涩。
她没再开口,只轻轻抚过她们的肩,静静看着两人。
萝意实在是忍不住潸然泪下,但她也不想再在她面前落泪了,明明堂主才是那个更该泪洒衣襟的人。
她借口清洗酥山碗碟的理由,跑去了膳房偷偷哭泣。
霓霜没有戳破什么,她知道此刻该让她有个做主自己情绪的房间。
视线从萝意离开的背影移向正拭泪的寒商,她道:“寒商,我还有件事要交给你们做……”
“我记下了,堂主放心。”
霓霜点点头,又问:“那一日我让你找的东西,你找到了吗?”
一听她提起此事,寒商忙拿了出来,递给她一个锦盒,里面是一个白瓷瓶。
“堂主,这是半月寒蚀,与您要找的毒性一模一样。”
她接过,“做得很好,多谢你。”
“堂主多礼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霓霜弯唇浅笑,又听见她说:“堂主,我也有一件事要和您说。”
她微挑下眉,疑惑地问:“什么?”
寒商调着呼吸,像是做了很大的决心,“其实,我也是……尊主的影卫。”
就在霓霜不愿做这烬粼堂的堂主之时,温晏安便派了一个影卫来帮她管理,顺便监视着她。这个人,就是寒商。
现在,她已经做好了被她责罚的准备,岂料少女仍毫无波澜,她淡淡回道:“我知道啊。”
寒商一愣:“堂主,您为何……没有戳穿……”
“这不是你的事吗?”
她还是微微失神:“可既然您一早就知晓,为何还将您的身世告知于我,不怕我将今日的事回禀尊主吗?”
霓霜看着她,神情还是淡淡的,可眼角藏着几分笑意,“你不会的,我信你。”
“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少女弯唇:“因为,你和萝意在我心里放了一场烟花。”
闻言寒商怔在原地,待萝意走来她都未缓过神。
原来,她早就知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原来,她也知道映雪灯节,是她们为她放的烟花。
原来,被信任是这样的感觉。
天色悄无声息地暗淡下来,霓霜起身拿着祈镜,与她们道别:“这些年,谢谢你们了。”
“若我出事,温晏安怪罪下来,你们只管与我撇清关系,命最重要。”
“我走了,照顾好自己,你们保重。”
刚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落下,萝意和寒商红着眼眶,“堂主,保重。”
霓霜看着她们点了点头,随后转身走出瞳血居。
寒商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喉间发紧,眸底悄然噙了泪,只抬手抵着眉心,将那点酸涩与不舍强压下去,面上只剩沉凝的悲戚。
萝意咬着唇,没忍住扑在寒商怀里痛哭……
霓霜缓步走在蝉时院的路上,她突然停了下来,抬头见月,脑海里想起了四岁那年的一个傍晚,春蔼山下与江霁月初见那日。
她还记得,在月光下,少年眉眼似覆着一层淡霜,轻声对她说:“不要怕,跟着我就是。”
敛回思绪,少女倏尔哂然一笑,在江霁月知晓了一切后,不知他会不会后悔,年少时还救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