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
“霓霜?”
耳边那淡如春雾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唤了出来,少女眼里的不可置信倏忽不见,她很快调整过来,再抬眸时已然神色自若:“多谢三公子,我无碍的。”
这时江柔溪走来担忧道:“霜儿妹妹没事吧,雪天路滑,来,你和我们一道走。”
在一刻前霓霜沉默打量着灯节的时候,江矜宁被裴若琴邀去容回楼听曲儿了。江柔溪便把她拉过来走在她们中间。
回头前,霓霜垂着眸用余光看了眼那月白色的身影。
江霁月不近不远地跟在她们身后。
方才他在霓霜眼底清晰地看见了茫然和错愕,可是在初见救她那日,他都没有透过她的瞳孔看见任何翻涌的情绪。
那是一双不掺任何掩饰的澄澈的眼睛。
竟和多年前自己曾在云归见到的小妹妹有几分相似。
他不由得抬眸,注视着她的背影。
目光落定,神色淡然,唯有眉尖微蹙半分,瞳中凝着淡淡的疑意,他不疾不徐地走着,视线静静地停留在她身上。
霓霜身侧江柔溪正絮絮叨叨地和她讲起往年映雪灯节的事,可她此刻有些心不在焉,耳边人声嗡嗡,只觉模糊遥远,竟一句也未曾听清。
江柔溪说到去年一件饶有兴致的事,便转过头和李黎、范易晓提及起来,全然没注意到身旁一辆载着年货的骡车,因车夫避让不及,车轮碾过融雪的冰痕猛地打滑,朝着她直冲过来。
骡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响刺耳,车夫惊惶呼喊,周遭游人纷纷惊呼着避让,李黎和范易晓一脸惊慌地看着她身后冲来的骡车,连道:“小心!”
远处江霁月也神情急切地朝自己这边疾步而来。
江柔溪突然意识到什么,茫然转过头去看,可还没等她回身看清楚发生了何事,肩膀便被一双手腕紧紧扣住,霓霜足尖借力往旁侧一旋,带着她稳稳退到街边。
几乎是同时,骡车擦着她们方才的位置冲了过去。
江柔溪惊魂未定地站在原地缓神,霓霜看她没事后便淡淡走上前蹲着捡拾从车上撒落一地的果子、春贴、新历等一些年货物件。
李黎和范易晓亦心有余悸地跑过来宽慰着她,车夫满脸歉疚,连声上前道着歉。
江柔溪缓了口气:“我并无大碍,老伯无需过多自责。”
她们说话的功夫,霓霜起身将年货放回骡车里,抬眸瞧见江霁月走来,神情担忧地问她:“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江霁月神色稍微缓和,见她无恙,便去看江柔溪。
她一见到三哥,就拉着他的袖摆:“吓死我了三哥,还好霜儿妹妹救了我,否则你五妹妹可能就要在床上躺着过新岁了……”
江霁月温声安慰道:“没事了,不要胡思乱想,你们都会平平安安的。”
江柔溪又去将霓霜前前后后打量了个遍,有些后怕道:“还好霜儿妹妹眼疾手快,今日真是多亏了有你在。”
霓霜抬头浅笑,她岔开话题:“虚惊一场,我们去游船歇息会吧。”
“好呀!”江柔溪甜声应道,竟把方才的惊慌抛却脑后了。
感受到江霁月正看着自己,少女倏尔朝他莞尔一笑:“走吧,三哥哥。”
她语调散漫,声音又柔柔的。
他眼睫一颤,站在原地一言未发,唇角突然不由自主地微微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
暮色浸染寫湖,湖面凝着薄雪,寒风轻推粼粼清波,一圈一圈的涟漪荡漾着。堤岸朱红廊柱挂起串灯,暖黄光晕透过雪絮,投下疏疏晃晃的影。
湖心浮着千百盏花灯,烛火明灭,映得湖面泛着暖金碎光。远处已有多艘画舫和乌篷船轻摇,舫上纱灯垂落,灯影映在湖面,只听桨声欸乃、灯影轻晃,碎雪被风卷着,绕着灯影打旋,冷白的雪、暖黄的灯、清透的水,揉成一片温柔的朦胧。
“好漂亮的寫湖啊……”江柔溪亮着星眸,饶是年年都来这映雪灯节,可她还是会被这黄昏湖景所震撼。
岸边停靠着几只画舫和乌篷船,往年杜韵因也会和老夫人一同陪着小辈们来游船,那时都会提前约好画舫。但今年因着只有她们几个年轻人来,而杜韵因又才回府无暇顾及,便并没有预先安排,由着她们自己去想法子。
“船家,我们也要游船。”江柔溪说着将银子递给了岸边的船夫。
那船夫头戴斗笠,用面巾遮着脸,他道:“画舫已经被提前预定了,小姐公子可坐乌篷船,视野更宽阔呢。”
江柔溪看了看停靠着的乌篷船,心想能坐四个人,刚好她们四个女儿家。那三哥……
嗐,反正他往年游过船,看上去也没有很喜欢的样子,大不了让他和宁昭一道坐另一只。
这样想着,于是江柔溪便笑着应了下来。
岸边的船夫将江柔溪、李黎和范易晓一个一个扶上了船,她们坐好后朝霓霜挥手让她上来。
霓霜点点头,往岸边走。
谁料下一秒船头的另一个船夫竟径直摇桨将船行走了。
“怎么回事?我们还有一个人没上来呢。”江柔溪皱着眉茫然去问。
那船夫略带歉意地笑道:“实在对不住,小姐,方才忘了讲,我们这乌篷船连客带我,一共只能坐四个人。”怕她不信,他还道:“前几日我摇着船去接客,坐上来四个,等船行到一半时竟硬生生滑不动了,我这船呀,实在是年久老化了,对不住小姐,我退一半银子给你,可好?”
见他言辞恳切,江柔溪也不太好再说什么,不过还好三哥还在一旁,于是她朝岸上呼唤道:“霜儿妹妹,这船带船夫只能坐下四人,你和三哥坐另一只吧。”
霓霜眸光微动,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欣然:“好。”
岸上船夫立马招呼着他们坐另一只:“公子、小姐,这边请,你们两个啊我也只收一半的银子。”
霓霜看了一眼那船夫:“那便多谢船家了。”说着她走上船坐下,见江霁月站在岸边没有动作,她唇角一翘:“上来呀,三哥哥。”
夜色中,江霁月垂着眼睫,他微顿了片刻,吩咐宁昭在岸上等候后,走上了船。
乌篷船轻漾于碧波,橹桨声不时回荡,摇碎湖面星光,夜风掠水纹,携着清香淡淡绕船而来。
和江霁月单独坐一只船,自然不是巧合。
在得知要去映雪灯节后,她便偷偷用妆裕蝶向寒商和萝意传信。她要她们派蝉时院院中人伪装成此次映雪灯节游船的船家,见机行事,最好是能让她和江霁月独处。
想到这,她不禁掀了掀眼皮瞥了眼正摇船的辛一。
没想到,来的是竟是辛一、辛二。
也没想到,这辛一装的挺像,还不算笨。
还在桌上摆了盏玫瑰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