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映雪灯节。
这是大俞朝历年来在辞旧岁前会兴办的一场佳节游赏,祈愿冬日平安,来年顺遂。
杜韵因和老夫人今日才从外亲家回来,舟车劳顿,她便招呼着小辈们出去游玩,自己则在留在府中休息。
冬日的傍晚来得早,日头敛了光辉,化作一轮金橘悬在黛瓦上,将天边的云絮染成橙红、淡紫渐变。
河岸的枝柳褪尽了翠绿,枝桠疏朗间,已有人家挂了数盏半透的纱灯,卖糖画的挑子支在渡口,铜锅咕嘟着冒热气,糖丝在暖阳里拉出晶亮的金线,引得提着小灯笼的孩童踮脚张望,身后跟着攥着铜板、要给晚辈买河灯的老妪。
晚风裹着腊梅的冷香,混着画舫里飘来的腊酒醇味,拂过游人的发梢。湖面上粼粼波光晃着落日的影子,画舫与乌篷船已然三三两两泊在水面,舟子们正忙着将各色花灯搬上船板——素纸糊的莲花灯、羊角琉璃的鱼灯,还有嵌着细碎银箔的宫灯,在余晖里漾出温润的光。
偶有晚归的乌篷船摇过,桨声欸乃,惊起几只栖息在芦苇丛里的寒鸦,翅尖扫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碎金似的涟漪。而岸边的长街上,蝴蝶灯与兔子灯次第亮起,映得雪后的青石板路也暖融融的。
霓霜和江柔溪、江矜宁同乘一辆马车,江霁月本公务繁忙,但在杜韵因的几番劝说下还是答应下来前去,不过他让她们先去,自己会晚到一刻。
“霜儿妹妹,你是第一次来映雪灯节吗?”江柔溪唇角弯弯的,那双杏眼闪烁着笑意。
霓霜点了点头。
“没关系,正好可以赶上新鲜劲了,瞧你也闷坏了,今夜定可让你好好玩个够。”
她又徐徐说道:“这映雪灯节呢可以在河边放花灯,也可以在寫湖中游船赏月,还有灯市上挂满了灯笼,杂耍艺人们会在路边耍着猴戏、舞着狮子……”
“好了四妹,你提前和霜儿说完了那可没惊喜劲了。”江矜宁搭了搭她的肩,无奈道。
江柔溪瞬时噤声,抿着唇憨然一笑。
说话间,马车停了下来,已经到街市中了。
下了马车,江柔溪转过身,便瞧见李黎和范易晓正站在前边等她们,女儿家之间见面便欣喜地寒暄了起来,霓霜站在后面沉默地望着四周热闹的景象。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欢闹声、嬉笑声此起彼伏,孩童一只手拿着糖葫芦,另一只牵着阿娘的手从她身边笑语不断地走过。
霓霜站在拥挤的人群里,来来往往的行人皆有归处。她被这万家灯火、人声鼎沸包裹着,本该是幸福美满的气象,她却突然很想逃离这里。
像乌云住进了身体,即使亮着灯也感觉沉郁。
整整十一年,她从来都不会去人多的地方,更不会去过某个热闹的节日,瞳血居里常年寂静冷清,她以为她习惯了。
霓霜知道自己是在自我逃避,也知道错的人不是她,她该过好自己的日子了,更知道人生还很长,如果每次思念都潸然泪下,那她会活的很难过。
她什么都清楚。
其实从温经古死的那一刻起,她就放过自己了。可是一切都并没有好起来,记忆最深处在人声鼎沸的时候那一双双看向她的炽热的眼睛也再也不会出现了。
霓霜倏尔无声地笑了下,她睫羽眨动,掩去眼底一掠而过的雾气。
她才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触景伤情。
这些年,她早就习惯了。
没关系,她还有小玉,还有她自己。
“霜儿妹妹,走吧,我们往前面去看看。”
江柔溪的话将她从万千思绪里拉回来,她抬眸回道:“好。”
少女压下情绪,刚要抬步跟上,却突然踩到一团未融的碎雪,她脚步一滑,身子猛地就要往前摔下去。
就在刹那间,一只手倏然从身侧伸来,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稳劲,将她轻轻拉回了平稳的原地。
也将她的记忆瞬间拉回了十二年前。
霓霜蓦地回头,撞进一双温和沉静的眼眸里,江霁月身着月白色锦袍,外罩一件青色狐裘,袖边绣着暗纹阴线,许是匆忙间赶来,肩上还沾着一星未化的细雪。
他见她站稳,便松了手,指尖不经意拂过她的腕间,留下一点温凉的触感,他道:“雪日路滑,表妹可有碍?”
却见她一改往日乖柔,脸上的笑意敛去,嘴唇微张,眼眸讶然僵滞,死死地盯着自己看,像是被钉住了一般。
霓霜常年来波澜不惊的神色里罕见地起了一层涟漪,她突然想起来自己是在哪见过江霁月了。
鸣家出事之前,在春蔼山下,她和他曾有一面之缘。
云归鸣家,乃一方江湖第一望族,立世百年,以忠义立身、武风传家,在云青两州江湖间威望赫赫,无人不尊。
族中世代修武,鸣家剑法冠绝南北,一招“观梦四刀、万象光中”名震江湖,族中子弟皆守“扶弱锄强、守土护民”祖训,从无恃武欺人之举。上至前族主鸣之惟,一剑出鞘镇住无数绿林悍匪、江湖败类,待人谦和又风骨凛然。
下至年轻子弟,皆勤学武、重信义,路见不平必出手,凡乡野遇灾、村落遭劫,鸣家必率先遣人驰援,分粮济困,护得一方百姓安宁。
族中掌云归江湖总舵,凡两州江湖事,小至门派纷争,大至剿匪除奸,皆由鸣家出面调停,一言既出,莫敢不从——只因曾经的族主鸣之惟实属云归人心中最崇敬感激之人。
可阿娘并不愿自己跟着她习武,每回小霓霜问为什么,鸣雪芽都不会回应任何,她是江湖儿女,也是鸣家现任族主,多年来轻衣束发,却总把自己这唯一的女儿打扮得乖巧明媚——着流光溢彩的各式长裙、绾繁复精致的发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