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霜从小便是阿娘掌心里的珠玉,半点风霜都没沾过,自她出生,便亲自照拂,不肯假手于人,金尊玉贵地娇养着。除了不准她和武艺染上半点瓜葛,其余的鸣雪芽事事都依着她的心意。
在一众师兄师姐之间她也是最年幼的,虽然霓霜不能跟着一起修武,可做旁的事她们总是带着她、惯着她。
那个时候,每当人声鼎沸,她的身边全是带着爱意看向她的眼睛。
往后数年,她日日都要回想一遍五岁之前的日子,她不能忘掉、她要拼命留住她这一生当中仅有的那么一点点幸福。
霓霜还记得,十二年前,每个傍晚,阿娘都会带着她的徒弟们上山,先祭拜一下春蔼山上的锋途神君,以烈酒浇剑,再折林间道旁青竹焚之,指尖沾酒点眉心,诚心默念,以求鸣家上下出入平安、武途顺遂。
祭拜之后便在山上平坝处习武练武。
那是一个多雨的时节,山间刚下过一场大雨,霓霜见阿娘又出去了,她总是不让她跟过来。
但这一次,霓霜突然生起了逆反心,心道你不让我去,那我偏要去看看。
于是她趁机溜了出来,远远跟在众人之后来到了春蔼山脚下。
暮色朦胧漫进山林,残阳染透了林梢,碎晖穿过层叠枝叶,将斑驳竹影拓在青石板上。
风过树林,溪流潺潺,混着涧水叮咚,几只鸟雀不时驻足又兀地惊起,翅尖掠过溪面,漾起圈圈涟漪。年幼的小霓霜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等她再抬头时,远处竟空无一人。
她顿时慌乱地往前跑,四处游荡寻找着阿娘和师兄姐的身影。天光一点点收尽,天际的淡霞褪为浅灰,最终漫作沉沉的玄色。
夜幕降临了,墨色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夜风绕过林间不再是轻响,霓霜只觉得似低哑的呜咽,卷着枝叶簌簌乱晃,树影张牙舞爪地投在地上,像怪物一样。
霓霜此刻心底十分害怕,她知晓自己若留在原地等阿娘原路归来自会没事,不过她尝试着等待了一刻,厚云遮住了月亮,眼前漆黑一团。
周遭安静极了,她不喜欢这样死寂的环境,她讨厌和害怕一个人处在陌生的地方。
她心惊胆战,却还是试着大着胆子往回走,其实她早就想过了,可是她压根就记不得原路,早知道就听阿娘的话,不偷偷跟着溜出来了。
霎时,两行热泪不由自主地簌簌落下,霓霜咬着唇,抬手往上擦泪。
可偏偏祸不单行,午间大雨初歇,此刻林间小径仍有湿意,滑腻得很。
霓霜看不见路,突然身子猛的一歪,脚下踉跄着要摔下去了,慌乱间她胳膊胡乱地想要抓住什么树枝。
千钧一发之际,腕间忽被一只温软又稳实的手扣住,轻轻一带,便将她扶稳了。
她心有余悸地回头,落进小少年清浅的气息里,那双温和淡然的眼眸在暗夜里透着关切,他仍虚扶着她,怕她再滑:“小心,雨后路滑。”
他的声音轻柔,如林中泠泠流淌的溪流。待她站定后便松开,“无碍吧?”
霓霜虽心下后怕,但还是仰着脸摇摇头:“谢过小公子,我无碍。”
借着淡淡星光,他看见她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正懵然无措地回望着自己,黑夜中他轻轻点了点头,微顿片刻,又道:“小娘子可是要离开春蔼山吗?”
闻言霓霜亮了亮眼睛,语气带着些许雀跃:“你能带我走出去吗?我怕黑…”
小少年朝她温和一笑:“当然可以。”说完他怕她再摔,便稍微抬了下右手,“恕我冒昧了,若你实在害怕,可以拉着我的衣袖。”
霓霜想也没想就伸手紧紧攥上去,而后听到他说:“不要怕,跟着我就是。”
于是在黑暗中,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在春蔼山林的青石路上。
不知什么时候,乌云散尽,一轮明月显现在夜幕之中。
月色如银,清冷的光辉似薄纱覆下,浸凉了整座春蔼山。
远山隐在天边尽头,树影朦胧,周遭静谧沉寂,只余蝉鸣和两人踩过落叶的窸窣声。
霓霜好奇地抬眸去看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呀?”她忍不住问道。
“我姓江,名霁月。”小少年没有回头,认真探着前方的路。
她问:“哪个霁月?”
身前人顿了片刻,抬头望着那轮悬在墨色天际中的明月,月色皎皎,洗尽了山林间的夜雾,他说:“你瞧,就是我们头顶上这轮雨霁后放晴的明月。”
听后霓霜的视线便从他的侧脸缓缓移向天空,月光温柔朦胧,为她照着前方的路。
这便是霁月么…
走出春蔼山后,江霁月本欲询问她是否还需要自己送她回家,不过恰巧此时遇到了前来寻她的家仆。
还没来得及介绍自己,她匆匆道谢后便被家仆焦急又激动地拎回家了。